第217章 化骨

    红光冲天后不到半个时辰,三仙观祭坛上的铜铃疯响。
    虎力大仙站在坛心,赤著双脚,袍角被风掀起来。他手里攥著那道十二年前的天庭敕令,硃砂请龙帖已经烧化升空,此刻正等回音。
    鹿力大仙守在坛边,双手死死按著法盘。羊力大仙在另一侧持法册念咒,额头上的毛冒著热气。
    坛外聚了两百多三仙观弟子,武僧也回来了。络腮鬍把断了的禪杖往地上一扔,混在人群里不吭声。
    虎力大仙等了半盏茶,天上没动静。
    他咬牙把法力往敕令里灌。敕令上的天庭印记亮了亮,黄绢表面浮出一层薄雾。
    又等了一刻钟。
    北边天际,云层开始变色。
    先是灰,再是铅色,然后乌沉沉的一大片从天边压过来,带著隆隆闷响。
    虎力大仙抬头,嘴角抽了一下。
    来了。
    乌云推进的速度极快。不到三十息,整个车迟国上空全部盖黑。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街边幡旗横飞。
    紧接著,四道光柱从云层里扎下来。
    风神。雨神。雷公。电母。
    四位天庭正神各执法器,踩著云头落在城池上空。风神手中风袋鼓胀,雨神提著分水簪,雷公举著金锤,电母两手各持一面风火镜。
    架势摆得齐全。
    虎力大仙跪在祭坛上,举起敕令高喊。
    “车迟国三仙恭请四部正神,依天庭敕令降甘霖於国境!”
    风神低头瞥了一眼敕令,回头看向雨神。
    雨神翻了翻手中簿册,找到车迟国那一栏。
    “有效期內,印章齐全。”
    雷公把金锤搁在肩上。“那就干吧。龙宫那边调了水没?”
    雨神往西海方向探了一个法诀。“调了。西海龙宫拨了三千万石天河水,走的是常规祈雨通道。”
    四神各归位,法器架好。
    风袋口一松,劲风呼啸,裹著水汽铺天盖地往下压。雨神提起分水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乌云底部开始渗水。
    第一滴雨还没落地——
    一个人影从街心那辆沉香木马车旁升了上来。
    沙僧。
    他穿著唐三藏给他改的旧袍,左肩上搭著一条灰白布巾,面色还有些苍白。手里捏著一卷文书。
    风神两眼一眯。“这谁?”
    雷公认出来了。“捲帘。不对,现在叫沙悟净。取经队伍里的。”
    电母皱鼻子。“他上来干嘛?”
    沙僧飞到四神面前,没行礼,先把那捲文书展开。
    文书很长,竖著展开足有一丈,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卷首印著朱红大字——
    《西海龙宫黑水河战爭赔款及附加协议》
    总额:两亿四千万灵石。
    签署方:西海龙王敖润。
    债权人:大唐东土取经僧唐三藏。
    文书末尾盖著五枚印——西海龙印、天庭水部备案印、四值功曹留档印、取经团队公证印,以及最上面那一枚,天帝璽印。
    沙僧把文书举到四神眼前,嗓音还带著点哑。
    “四位,车迟国全境水利管辖权,已列入西海龙宫对我方的债务抵押条款。”
    风停了。
    准確地说,是风神把风袋口攥住了。
    雨神手里的分水簪顿在半空,划了一半的弧线没收回去也没继续。
    雷公金锤从肩膀上滑下来半寸。
    电母的风火镜慢慢合拢。
    沙僧翻到文书第三十七页,手指点在第九条。
    “附加协议第九条第三款——因西海龙宫对黑水河管辖失职导致取经队伍遭受损失,龙宫以所辖区域內水利管辖权为担保物。担保范围含西海至东洲沿途所有龙宫下辖水域及受益区。车迟国紧邻西海水脉灌区,属於担保范围。”
    沙僧顿了顿,换了口气。
    “简单说,这地方的水,归我师父管。”
    雨神把簿册翻回来,目光在车迟国那一栏上来回扫了三遍。
    祈雨申请是有的。天庭敕令也验过了。龙宫那边水也调好了。程序全对。
    但这份赔偿协议——
    他盯著天帝璽印。
    那枚印他认得太清楚了。水部公文每年过手几万份,天帝印长什么样他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这枚是真的。
    雷公把金锤收回肩上,嘬了嘬牙花。“老雨,你怎么看?”
    雨神声音发紧。“印是真的。天帝盖过的东西,咱们没权力否。”
    电母往沙僧手里的文书多瞅了一眼。“写的什么?未经债权人允许,对担保区域实施影响资產估值的行为,视为侵害债权人合法权益?”
    沙僧点头。“降雨影响地面农田估值、河道水位基准值、以及我方后续向车迟国进行环境审计的参考数据。四位要是把雨降下来,我师父那边得重新核算基准价,损失走谁的帐?”
    四神面面相覷。
    底下,虎力大仙跪在坛上仰头看著,脖子都酸了。
    他只看到四位正神在天上停了手。那个灰袍和尚举著一卷长长的文书,在云头上跟四神说了半天话。
    雨没落下来。
    虎力大仙急得喊。“四部正神!车迟国旱情在即,百姓翘首以盼,请速速降雨!”
    风神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雷公把金锤別到腰后。“我先走了。这事不归我管,你们跟水部扯去。”
    电母也收了风火镜。“我也走,回头出个情况说明就行。”
    两个转身就钻进云层,影子都没留。
    雨神攥著分水簪,站在原地没走。他回头看向风神。
    风神把风袋收了,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老雨,你自己定。反正我的风已经收了。没风推水,你那雨也落不痛快。”
    雨神又看了一眼沙僧手里的天帝印。
    他长长吐了口气,把分水簪往腰间一插,朝沙僧拱了拱手。
    “捲帘……沙悟净,文书我看过了。今日这雨,水部暂不执行。回去后我会跟上面报备,车迟国水利管辖权如有爭议,由天庭法司裁定。”
    沙僧把文书卷好。“多谢。”
    雨神踩著云走了。风神跟著走了。
    乌云失去法力支撑,边缘开始散。铅色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乾乾净净的蓝天。
    从四神现身到撤离,前后不过一盏茶。
    满城百姓刚才还被乌云和雷声嚇得缩进屋里,此刻探出头来,看见天上云散日出,街上一滴雨都没落。
    三仙观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虎力大仙跪在祭坛上,整个人栽了下去。
    他两手撑著地砖,嘴角有血丝往下淌。天庭敕令的法力通道已经建好,龙宫的水已经调入通道中,四神的法器已经启动——然后被硬生生截断。
    通道断裂的反噬全灌进了请法之人身上。
    他的丹田里传来撕扯的钝痛。三百年修为积攒的法力池,被那一下回冲打碎了內壁。
    血从嘴角变成了从喉咙里涌。他趴在地上咳了一大口,血沫子溅在石砖缝里。
    鹿力大仙扑上来扶他。“大哥!”
    羊力大仙也跑过来,慌慌张张地往他嘴里塞药丸。
    虎力大仙推开药丸,抬起头,两眼布满血丝。
    “那个和尚……用债务文书……把天庭正神嚇跑了?”
    鹿力大仙没说话。
    他不用说,虎力大仙自己看到了。四道光柱升起来又缩回去,乌云聚了又散。整个车迟国的人都看到了。
    国师爷请来了天兵天將。
    天兵天將扭头就走了。
    全城的面子碎了一地。
    虎力大仙终於撑不住,往旁边一歪,后脑勺磕在地砖上,昏了过去。
    ——
    街心摊位前。
    沙僧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猪八戒眼疾手快把他架住。
    “行啊悟净,第一次出场就把四个正神赶走了。”
    沙僧把文书递还给唐三藏,抹了把额头的汗。
    “师父,腿有点抖。”
    唐三藏把文书收进牛皮封套。“正常。你神识还没养好,飞一趟已经很不容易。”
    沙僧被猪八戒扶到车厢里坐下,灌了半碗粥才缓过来。
    悟空蹲在车顶,把刚才的场面看了个全乎。他托著腮帮子乐了半天,这才跳下来。
    “师父,虎力那老虎精吐血了。祭坛的反噬不轻,少说得躺三五天。”
    唐三藏坐在桌后,红皮帐本已经翻开新页。
    “百花羞,记。三仙观擅自请动天庭四部正神降雨,未获债权人授权,已构成侵害抵押资產行为。虽经我方沙悟净及时制止、未造成实际降雨损失,但四神法器启动產生的气象扰动仍可评估。”
    百花羞的笔赶紧跟上。“气象扰动评估……这个怎么算?”
    唐三藏想了想。“乌云压城影响商业活动,百姓被迫关门关窗约一刻钟。按城中商户数量乘以误工费计算。此外,雷声导致牲畜惊慌、儿童哭闹,均列入附带损失。”
    猪八戒在旁边嘖了一声。“师父,打雷嚇哭小孩也能算钱?”
    唐三藏看他一眼。“你觉得小孩的精神损失不值钱?”
    猪八戒不吭声了。
    百花羞把算盘推了两把。“初步估算,气象扰动费加误工损失加惊嚇赔偿——四万两。”
    唐三藏点头。“併入三仙观总帐。”
    功德箱旁边,金头揭諦站著没走。他刚从土地公那里送完查封申请回来,正赶上看了一场好戏。
    此刻他看著唐三藏在帐本上写写画画,心里拧成了一团乱麻。
    他当护法几千年了。
    几千年里,他见过取经人被妖怪抓走,见过徒弟反目,见过佛祖出手相救——没见过取经人拿著赔偿协议把天庭四部正神赶走的。
    更离谱的是,那份协议他验过,每一个字每一枚印章都挑不出毛病。合法合规。
    悟空凑过来。“想什么呢?”
    金头揭諦回神。“没想什么。”
    悟空笑了。“你在想,灵山给你画的取经剧本有没有这一幕。”
    金头揭諦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街上的百姓陆续从巷子和屋里走出来。消息传得飞快——三仙观请了天兵天將,天兵天將被唐僧的人用一张纸赶跑了。
    一张纸。
    打不过的事情,一张纸就摆平了。
    有人开始往摊位前排队。不是来取灵雨的,是来补签投诉表的。
    “圣僧,我去年被三仙观收了十两银求雨,一滴没下!我要签名!”
    “我家也是!买了三张符,全打水漂了!”
    “国师连天兵天將都请不来,凭什么收我的钱?”
    百花羞连换了三张新表,三十个格子的签名纸换成六十个格子的。
    白骨夫人在旁边摆空箱子。她干活利索得很,黑骨手臂搬东西不费力气。她一边搬一边小声嘟囔。
    “主子不在的时候我挖矿。主子在了我搬箱子。这辈子投了什么胎。”
    唐三藏听见了,头也没抬。“你不是投胎,你是签了合同。”
    白骨夫人闭嘴了。
    ——
    日头偏西。
    灵雨摊位前的队伍终於散了。功德箱满了两回,铜钱加碎银加在一起约莫三千多两。不算多,但架不住全是自愿投的,传出去好听。
    唐三藏让猪八戒把摊子收了,招牌留在原地,功德箱搬回车上。
    他翻完红皮帐本最后一页,合上本子。
    “今天的帐目结了。三仙观总计欠款十五万六千两,投诉在案百姓七十二户,查封申请已立案土地公和城隍两处。”
    沙僧靠在车厢板壁上,小声问。“师父,够了吗?”
    唐三藏把帐本揣好。“够不够不看贫僧。看虎力他们接不接得住。”
    悟空在车顶翘著二郎腿。“师父,虎力那边歇了。武僧也缩回去了。接下来怎么走?”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不走。今晚就在城里歇。明天继续出摊。”
    猪八戒嘴一歪。“还出?”
    “出到三仙观认栽为止。”
    罗真在灵矿堆里拱了拱脑袋,嘴里咬著半块铁矿。他根本没在听师弟们说什么。
    ——
    入夜。
    三仙观后院。
    虎力大仙被人灌了三颗续命丹,总算从昏迷里醒过来。他躺在药榻上,脸色青灰,胸腔里每一口气都带著血腥味。
    羊力大仙守在床边。“大哥,你先养著。外面的事我跟老二顶著。”
    虎力大仙侧过头。“鹿力呢?”
    “在前院配药。他说要给你调一副修復丹田的方子。”
    虎力大仙闭上眼,没再说话。
    前院药房里。
    鹿力大仙蹲在药柜前翻架子。
    他翻了半天,越翻越深。最后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黑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骨质药瓶。瓶身上刻著三道符纹,封口用的是火漆。
    鹿力大仙把药瓶拿起来,对著烛光转了一圈。
    瓶里的东西不是药。
    是毒。
    化骨散。
    碰到水就溶。入口无色无味。服下后三日不发作,第四天骨骼开始软化,第七天全身瘫痪,第十天化为一滩脓水。
    他捏著瓶子,站在药柜前想了很久。
    今天这一出把三仙观的面子扒得精光。请来的天兵天將当眾撤走,国师爷吐血昏倒,街上百姓忙著签投诉表。
    明天和尚还要出摊。
    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是往三仙观脸上踩。
    虎力大仙能忍,他忍不了。
    百姓跑了可以再抓。香火断了可以再收。但名声碎了就碎了,收不回来。
    鹿力大仙把化骨散藏进袖子里,灭了烛,出了药房的门。
    他没往后院走。
    他往三仙观的后墙翻了出去。
    ——
    亥时。
    车迟国皇宫。
    御膳房的水井在后厨角落里,四周围了一圈石栏。夜里有两个太监值守,此刻一个在打瞌睡,另一个去茅房了。
    石栏旁边的阴影里,一个灰影无声地蹲下。
    鹿力大仙把化骨散的瓶塞拔出来,倒扣在井口上方。
    瓶中粉末落入井水,没有声响,没有顏色。
    他数了三息,收瓶,起身,翻墙走人。
    全程不超过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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