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阳山比唐三藏想像中要近。
从子母河营地出发,马车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正南方向就冒出了一座灰禿禿的石山。山上寸草不生,连苔蘚都没有,光溜溜的石壁上刻著三个大字——解阳山。
字是新刻的,笔画里还填了硃砂,远远就能看见。
山脚下立著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
“落胎泉,破儿洞。求泉者入內,每碗五十两纹银。概不赊欠。”
唐三藏跳下马车,走到木牌前看了两眼。
“涨价了。”他说。“老嫗说是五两,这写的五十两。”
悟空蹲在木牌顶上,用金箍棒敲了敲牌面。“十倍涨幅。这买卖做得比师父还黑。”
“他那叫黑。”唐三藏纠正。“贫僧这叫市场定价。”
猪八戒从物资车上爬下来,一手扶著腰,一手托著肚子。肚子已经鼓出来一圈了,走路得叉著腿。
“师父,到了没?俺这肚子越来越沉了……”
“到了。”唐三藏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你先別急著打胎。”
“为什么?!”
“你是活gg。”唐三藏从车厢里抽出一沓文书。“挺著肚子进去,对方才知道咱们是来办正事的。”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骂人,但想到怀里那份十万灵石的协议,又把话咽了回去。
唐三藏整理了一下袈裟,把文书夹在腋下,抬脚往山上走。
“悟空,跟上。八戒,走前面。”
“凭什么俺走前面?”
“你肚子大,目標显眼。对方一看就知道咱们是客户,不会第一时间动手。”
猪八戒骂骂咧咧地挪到前面去了。
马车停在山脚。车顶上,罗真还在睡,金髮散了一车顶,嘴角掛著口水。百花羞留在车边看守,顺便记录猪八戒的妊娠数据。
山路不长,拐了三个弯就到了半山腰。
一个洞口出现在眼前。洞口上方掛著块匾——“破儿洞”。匾是石头凿的,字倒是写得工整。
洞口两侧站著四个小妖,穿著统一的灰布短褂,腰间別著铁尺。看见唐三藏一行人上来,其中一个迎上前。
“求泉的?”
“对。”唐三藏指了指猪八戒的肚子。“这位,喝了子母河的水。”
小妖上下打量了猪八戒一眼,点了点头。“五十两纹银一碗,先交钱后取水。”
唐三藏笑了笑。“贫僧想见你们当家的。”
“见当家的?”小妖皱眉。“有什么事?”
唐三藏从腋下抽出文书,递过去。“商务洽谈。”
小妖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一眼。他不识字,但封面上盖著一个金色的大印,看著挺唬人。
“等著。”小妖转身跑进洞里。
唐三藏负手站在洞口,打量四周。洞口左侧有一条水渠,渠里流著清澈的泉水,水量不大,但源源不断。水面上飘著一层极淡的白雾,闻起来有股苦味。
“师父,这就是落胎泉?”悟空凑过去看。
“应该是引出来的支流。正泉在洞里面。”
悟空的鼻子抽了抽。“这水的味道不对。不是普通的泉水——里面有法理。”
“什么法理?”
“剥离。”悟空说。“把已经长成的东西从根上剥掉。所以能化胎气。”
唐三藏在脑子里记了一笔。剥离法理,这东西的应用场景可不止打胎。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洞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走出来。
身高九尺,体格壮硕,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道袍,腰间掛著一柄金色的鉤子。方脸阔鼻,两撇八字鬍,眉心有一颗红痣。年纪看著四五十岁,但眼底的精光说明修为不低。
练气化神巔峰。唐三藏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哪来的和尚?”如意真仙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看著唐三藏。“我这儿是道观,不接待禿驴。”
唐三藏没接茬。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书,双手递上去。
“如意真仙是吧?贫僧唐三藏,大唐西行取经项目负责人。这是一份《解阳山落胎泉资產强制收购协议》,请过目。”
如意真仙没接。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书封面,又抬头看了看唐三藏。
“收购?”
“对。贫僧出价一块下品灵石,买断落胎泉的永久所有权、经营权及周边三十里的水脉开发权。”
洞口安静了三息。
如意真仙的八字鬍抖了抖。
“你说多少?”
“一块下品灵石。”唐三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考虑到阁下长期非法占用公共水源、无证经营医疗服务、偷税漏税等违规行为,贫僧认为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如意真仙的脸涨红了。
他在这山头盘踞了三百年。三百年来,方圆百里的女人——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只要不小心喝了子母河的水,都得来他这儿买落胎泉。一碗五十两,旺季的时候一天能卖几十碗。
三百年的买卖,你跟我说一块灵石买断?
“和尚,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如意真仙把文书拍回唐三藏手里。“滚。趁我没动手之前,带著你的猪滚下山去。”
唐三藏没动。他把文书重新整理好,塞回袖子里。
“看来阁下拒绝友好协商了。”
“协商个屁。”如意真仙冷笑。“一块灵石买我的泉眼?你怎么不去抢?”
“抢?”唐三藏摇了摇头。“贫僧是正经生意人,不干抢的买卖。”
他退后两步,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
“既然友好协商失败,那贫僧只好启动b方案了。”他把文书展开,朝著如意真仙念了起来。“根据天庭《公共水源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任何未经天庭水利司备案的水源占用行为,均属非法侵占。根据第四十二条,非法侵占公共水源並以此牟利者,任何持有天庭执法授权的个人或团体均有权对其进行强制清退——”
“够了。”如意真仙打断他。
他从腰间摘下那柄金色鉤子。鉤身三尺长,鉤尖弯成半月形,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和尚,我不跟你扯这些。”如意真仙把鉤子往前一指。“我兄长是牛魔王,平天大圣。你要是识相,现在就滚。不识相——”
鉤尖上亮起一团红光。
“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唐三藏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猪八戒身后。
“悟空。”
“来了。”
金箍棒从悟空耳朵里弹出来,一抖就是丈二长。悟空一个翻身跃到前面,棒尖指著如意真仙的鼻子。
“牛魔王的兄弟?巧了,你哥还欠我师父三千万灵石没还呢。要不你替他还了?”
如意真仙认出了悟空。齐天大圣的名號他听过,但没亲眼见过。此刻看见那根金箍棒和那双金瞳,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退。
这是他的地盘。三百年经营的买卖,不可能让一个和尚和一只猴子给搅了。
“齐天大圣?”如意真仙把鉤子横在身前。“你打得过我兄长吗?”
“打不过。”悟空咧嘴笑了。“但打你够了。”
金箍棒砸下来。
如意真仙举鉤格挡,金铁交击,火星四溅。他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两道沟,退了三步。
悟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棒影连环,劈头盖脸地砸。如意真仙的如意金鉤走的是巧劲路子,鉤尖灵活,专找棒身的缝隙往里钻。两人在洞口打了十几个回合,地面被震得碎石乱飞。
四个小妖早就跑没影了。
猪八戒抱著肚子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唐三藏站在安全距离外,从袖子里掏出帐本和炭笔。
“百花羞不在,贫僧自己记。”他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解阳山项目——战损记录”。
悟空和如意真仙从洞口打到山坡上,又从山坡上打回洞口。如意真仙的修为確实不弱,练气化神巔峰不是白给的,那柄如意金鉤使得出神入化,好几次差点鉤住金箍棒的棒身。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悟空是跟牛魔王交过手的。牛魔王是大罗境界,那一战虽然吃了亏,但也让悟空的实战经验暴涨。如今面对一个练气化神,他打得游刃有余。
二十回合。
悟空一棒扫中如意真仙的腰侧,把他整个人抡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砸出一个人形坑。
如意真仙从石壁上滑下来,嘴角溢出血丝。他撑著鉤子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你……”
悟空把金箍棒扛在肩上,站在原地没追。
“俺师父说了,给你个机会。”悟空用棒尖指了指唐三藏。“签字,一块灵石卖了泉眼,咱们好聚好散。不签——”
他晃了晃金箍棒。
“俺再打你二十棒。”
如意真仙抹了把嘴角的血,冷笑。“做梦。这泉眼是我三百年的心血,你们想白拿?”
唐三藏在后面插了一句。“不是白拿,是一块灵石。贫僧给了钱的。”
“一块灵石跟白拿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唐三藏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白拿是抢劫,一块灵石是收购。性质完全不同。贫僧是守法的生意人。”
如意真仙气得肝疼。
他抬头看了看洞口外面停著的那辆马车。马车顶上趴著个金髮的小东西,一动不动,看著像是在睡觉。
他没在意。
如意真仙深吸一口气,把如意金鉤竖在身前,双手掐诀。鉤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一圈一圈地旋转。
“既然你们不讲道理,那我也不跟你们废话了。”
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裂缝从他脚底延伸到洞穴深处,一直通向落胎泉的泉眼。
悟空的眉头皱了起来。“师父,他在干什么?”
唐三藏也看见了。洞穴深处传来水声——不是泉水流淌的声音,是泉水被抽走的声音。
如意真仙在笑。
“打不过你们,我认。但这泉眼是我的,我带不走命,还带不走水吗?”
如意金鉤上的符文越转越快,鉤身开始膨胀,变成了一个半人高的金色容器。容器的开口对准洞穴深处,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中爆发出来。
落胎泉的水脉在颤抖。
地底深处,泉水正在被一股力量连根拔起,顺著裂缝涌向如意金鉤化成的容器。
如意真仙要把整条水脉吸走。
悟空抡起金箍棒就要衝上去,唐三藏喊了一声。
“別急。”
“师父,他要把泉水卷跑了!”
“跑不了。”唐三藏的视线越过悟空,看向山脚下的马车。
车顶上,罗真的鼻子动了。
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法理气息——剥离与寂灭——正顺著山风飘向马车的方向。
罗真翻了个身,嘴巴张开了。
不是醒了。
是闻到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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