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柴油机轰鸣碾破烂局,夜黑风高遇放火

    天还没彻底亮透,三號仓库大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桂花嫂是头一个到的。她习惯早来半个时辰,把打浆机预热好,省得正式开工时耽误事。
    电闸推上去。
    没反应。
    她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桂花嫂骂了句娘,以为是保险丝烧了。拧头去找胖嫂借钳子。
    胖嫂正在水龙头底下接水洗抹布。铁龙头拧到底,一滴水没有。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管子里连响声都没有,干透了。
    “红梅姐!没水了!”
    刘红梅从库房门口探出头。
    “什么叫没水了?”
    “龙头拧烂了都不出水!”
    刘红梅扔下手里的秤砣,三步並两步衝到院外。
    她先看了水管。
    通往仓库的那截手臂粗的铸铁水管,在拐角处被整块石头砸烂了。断口处的铁皮往外翻卷著,新茬口银亮,是昨晚上乾的。
    她又看了电线。
    电线桿子上,两根主线被齐刷刷绞断,茬口整齐,不是风颳的,是铁钳子的活。
    断口处还掛著一小截橡皮绝缘皮,在晨风里晃来晃去。
    刘红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扭头往院里跑,嗓门都劈了。
    “大炮叔!出事了!”
    车间里闷著三百斤刚杀好的鱼肉。
    大热天。没水洗不了,没电冰不了。
    半个小时,这些鱼肉就得变味。一个小时,就得发臭。
    这三百斤鱼肉,是十几个军嫂昨天从天亮干到天黑,一条一条剔出来的。
    也是下个月三十多张嘴的工钱。
    军嫂们围在打浆机旁边,谁也不吭声。
    有人开始抹眼泪。
    桂花嫂攥著拳头骂了一句:“狗日的赵四海!”
    骂完也没用。水管烂了,电线断了,太阳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脊。
    气温在往上躥。
    院门外三百米远的土坡上,一辆黑色吉普车停在那儿。
    赵四海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粗雪茄,两条腿翘在引擎盖上。
    他拿望远镜看著三號仓库的方向,看得很仔细。
    看见军嫂们在院子里来回乱转,看见刘红梅跺著脚骂街。
    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菸灰。
    笑了。
    “让姓陈的跟老子斗。”
    他旁边站著两个穿黑背心的汉子,其中一个问:“老板,他要是去找部队修电线怎么办?”
    赵四海嗤了一声。
    “修?你知道这岛上的电工是谁安排的?公社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检修排班往后推三天。三天,够他那三百斤臭鱼烂虾全部烂成肥料。”
    他又叼上雪茄,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海风里。
    院子里。
    陈大炮从里屋走出来。
    旱菸叼在嘴角,烟杆子是竹节的,包浆发亮。
    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等死的军嫂们。又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没急。
    “老莫。”
    老莫从廊檐底下闪出来。
    “带李伟和曲易,去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
    老莫没多问。三个人拎著铁撬棍就走。
    老槐树根部,压著一块青石板。石板少说三四百斤,四角用黄泥封死了,上头长满了青苔。
    这块石板压了至少八年。
    搬进来的时候谁也没在意过。
    老莫把撬棍插进石板边缝,脚蹬树根,腰一较劲,铁撬棍弯成弓形。
    “嘭!”
    黄泥碎裂。石板翘起半边。
    李伟那条独臂粗得跟小腿似的,一把扣住石板边沿,跟老莫两人合力,把石板整个掀翻。
    底下黑黝黝一个井口。
    井壁是老石头砌的,接缝处抹著三合土,乾乾净净。
    一股凉气从井底冒上来,带著地下水特有的甜涩味。
    老莫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水面离井口不到两米,清可见底。
    陈大炮走过来,蹲在井沿上,拿旱菸杆往水面戳了两下。旱菸杆拉上来,水珠子掛在竹节上,乾净透亮。
    “甜水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当年修防空洞的工兵连打的。我第一天来这院子就摸过了。”
    他扭头看著军嫂们。
    “愣著干什么?打水洗鱼。”
    桂花嫂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木桶就往井边跑。
    水提上来,冰凉的,比自来水乾净十倍。一桶接一桶,哗哗往大木盆里倒。
    鱼肉泡进冷水里,温度一下子压住了。
    军嫂们的眼神活过来了。
    但电的问题还没解决。
    打浆机不转,製冰机不转,鱼肉洗乾净了也没法加工。
    陈大炮踩著泥鞋走到柴房门口。
    柴房角落堆著一大坨东西,上面盖著军绿色防雨油布,用麻绳捆了个严严实实。
    陈大炮解开麻绳,一把扯掉油布。
    底下露出一台漆成军绿色的铁疙瘩。
    苏联制柴油发电机。
    铸铁机身,铜线圈,比家属院的洗衣盆还粗的散热风扇。机身侧面喷著一行俄文字母,漆皮斑驳,但没一点锈。
    这是老泥从上海弄来的。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半瓶柴油,拧开油箱盖灌进去。
    “李伟,接线。”
    李伟已经蹲在旁边了。他那条独臂拧粗铜线的速度比两只手的人还快,三下五除二把发电机跟厂房的主线路接通了。
    曲易踩著瘸腿检查完所有接头,冲陈大炮比了个“妥了”的手势。
    陈大炮走到发电机前面,右手握住摇把子。
    脚踩稳,腰下沉,肩膀绷紧。
    猛地抡了一整圈。
    “咳咳咳……”发电机乾咳了两声。
    再来。
    “突突突突突!”
    一股浓黑的柴油烟冲天而起,发电机整个机身开始剧烈震颤,铸铁底座在地面上跳了两下。
    陈大炮把油门推到底。
    发动机的咆哮声骤然拔高,跟刮颱风一个动静。
    厂房里的灯泡“啪”地全亮了。
    打浆机的电机嗡嗡转起来,製冰机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整个三號仓库大院,灯火通明。
    军嫂们先是愣了两秒,紧接著爆发出一阵尖叫。
    “有电了!有电了!”
    陈大炮嫌不够。
    他回家里搬出那台18寸日立彩电,往互助社大门口的石墩子上一摆,电源线拉过来接上。
    屏幕亮了。
    他把音量旋钮扭到头。
    张明敏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震得院墙上的灰皮往下掉:
    “……河山只在我梦縈,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三百米外的土坡上。
    赵四海夹著雪茄的手僵在半空。
    望远镜里,三號仓库大院灯火通明,彩色电视机的画面在阳光下花花绿绿,音乐声大得连他这儿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
    “他妈的……”
    旁边的黑背心小声问:“老板,他们哪来的发电机?”
    赵四海没说话。嘴里那根雪茄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把雪茄扔在地上踩灭,拉开车门钻进去。
    “走!”
    吉普车掉头,灰溜溜地滚下了山坡。
    陈大炮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他把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转身面对满院子的军嫂。
    陈大炮没上桌子,也没清嗓子。
    他就站在彩电旁边,背后是轰隆作响的发电机,脚底下踩著被柴油燻黑的泥地。
    视线刀子似的扫了一圈。每个人的脸都没落下。
    他没扯嗓门,但这动静硬是压过了发电机的轰鸣。
    “有人要砸咱们的锅。”
    “你们答不答应?”
    安静了两秒。
    刘红梅第一个开口。
    她举起手里的杀鱼刀,眼眶通红。
    “不答应!”
    桂花嫂跟上。
    “不答应!”
    胖嫂抄起铁盆,拍得哐哐响。
    “谁敢砸老娘的饭碗,老娘跟他拼命!”
    三十多个军嫂,有的举著菜刀,有的攥著铁勺,有的抱著孩子腾出一只手拍著大腿。
    声浪一波接一波,从院子里衝出去,顺著海风滚过整个家属院。
    陈大炮点了下头。
    “干活。”
    陈大炮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快中午的时候,机器全速运转,三百斤鱼肉已经打成了浆,第一批鱼丸下了锅。
    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鲜得人直咽口水。
    院门口响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红梅拎著个空菜篮子跑进来。
    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腿肚子在打颤。
    她一把拽住陈大炮沾满麵粉的袖子。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挤出来。
    “大炮叔……我刚才去集市买姜……隔著棚子……听见几个外地口音的人在嘀咕……”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说,今晚风大……要来咱们仓库……放一把透堂火。”
    院子里的嘈杂声,好像在这一瞬间被谁摁了消音键。
    阴影里,老莫的手缓缓伸到腰后。
    三棱军刺的刺尖,在暗处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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