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哗啦砸开。
扬起的灰尘还没落定,沈骨梁先看清地上的东西了。
六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扎得隨意,一股子咸腥气混著海风扑过来。
里头全是杂鱼乾、烂虾皮,还有几捆掛著盐霜的干海带。
一粒细粮都没有。
沈骨梁愣了一下。
然后他仰头笑出来了,拍著大腿,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哈!这就是你的底气?”
他弯腰抓起一条晒乾的杂鱼,在空中晃了晃,翻过来让旁边的人看。
鱼身上的盐霜结成白块,尾巴都硬得像根铁钎子。
“陈大炮,这玩意儿你拿来餵猪的?嗓子硬嚼能拉出血!”
院子里一下低了下去。
桂花嫂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她拍孩子背的手慢了,头也低下去,没再看那几个麻袋。
胖嫂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刚才还攥紧裙角等著盼望的劲儿,一点点从那些人身上漏出去了。
沈骨梁看见了。
他腰杆更直,菸袋锅子在掌心敲了两下。
“嫂子们,看见了吧?”
他指著地上的麻袋,语气又酸又稳。
“这就是他说的办法。拿烂鱼乾、臭虾皮给你们顶粮。娃娃吃了拉肚子,老人吃了噎嗓子,到时候谁管?”
“我沈骨梁今天带来的米,虫子多点,水浑点,可好歹能下锅。”
他转头盯住陈大炮。
“你陈大炮再硬,能把鱼刺变成白面?”
陈大炮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
他转过头,朝李伟打了个手势。
李伟站在墙根。
抬起断臂,用钢筋绑出来的那段假肢搭上发电机总闸,猛地往下一拉。
轰。
柴油机嗡地响起来。
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半截,皮带一圈圈甩开,齿轮咬住轴承,铁架子震得灰往下掉。
院子角落那台从温州拖回来的旧压饼机,活了。
钢铁机油的气味混著热浪一起涌出来,那声音低沉得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兽,突然开了笼。
沈骨梁脸上的笑卡住了。
“这……这又是什么破铁疙瘩?”
没人理他。
陈大炮转身进了烘乾房。
曲易和张乔各抬著一个竹筐跟进去,两人抬出来的时候,筐里装满了晒硬的杂鱼乾和虾皮。几百斤,一趟又一趟。
陈大炮走到铁锅跟前。
两把菜刀抄起来,手腕一抖,杂鱼碎虾干往案板上一倒,刀起刀落,剁的声音密得像连珠炮。
干海带过水洗盐,切丝,铺进大铁盆。
猪油桶倒扣过来,稠黄的油脂顺著桶沿流下来,最后抓一把麵粉。
陈大炮两只手按下去,揉,压,翻。
那一盆咸腥的乾货,被猪油和麵粉裹住,越揉越紧,越揉越亮。
胖嫂看直了眼。
“这也能吃?”
刘红梅抱著小宝站在门边,脖子上的伤还缠著布。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声顶了一句。
“你少说两句。大炮叔手里,鞋底子都能熬出汤味。”
陈大炮端起铁盆,把料倒进机器漏斗。
李伟扳动侧边铁柄。
曲易蹲在底下看火。
张乔耳朵贴著机壳,听齿轮响。
压饼机吭哧吭哧运转起来。
蒸汽从出口衝出来,热气扑得最前头几个混混往后躲。
模具一合一开。
传送带开始往外吐东西。
一块。
两块。
越来越多。
巴掌大小,金黄焦脆,带著海鲜和猪油混在一起被高温逼出来的香气,顺著风往整个院子里散。
那股味道太霸道了。
把沈骨梁板车上的霉米味冲得乾乾净净。
胖嫂的鼻子动了。
桂花嫂怀里的孩子也停了哭,脑袋往那边拱。
张小宝扯著刘红梅的袖子,眼巴巴地看。
沈骨梁脸色一沉。
“香有什么用?杂鱼还是杂鱼,虾皮还是虾皮,穷讲究!”
陈大炮抓起传送带头上第一块出来的饼,转过身。
他走到张小宝跟前,蹲下来,把饼塞进那只软绵绵的小手里。
“吃。”
张小宝愣住,先看刘红梅。
刘红梅咬了咬牙。
“陈爷给你的,吃。”
小宝接过饼,张嘴咬了一口。
咔嚓。
小孩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一下亮了。
他又咬一大口,嘴边沾了油星子,连掉在手背上的碎渣都舔乾净。
胖嫂再也忍不住,衝过去拿了一块。
她掰开看。
里头海带丝、鱼肉末、虾皮碎混在一起,热气往上冒。
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嗓子眼动了动。
“娘哎!”
胖嫂扭头冲院里喊。
“这一块下肚,顶我家半锅稀粥!”
桂花嫂抱著孩子上前,小心拿了一块,吹了吹,掰碎餵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著嚼著,哭声彻底停了。
刘红梅拉著小宝没动。
陈大炮又拿两块,用油纸包了,塞到她怀里。
“带著孩子。吃完去车间,別杵著碍眼。”
刘红梅眼圈一红,低头应声。
“哎。”
院子动了。
军嫂们一个接一个围上来。
李伟守著传送带,曲易拿竹筛接饼,张乔按户数点人头。
林玉莲从车间门口走出来,帐本夹在胳膊下,直接开口。
“排队领,家里有孩子的先拿。每户两块,登记清楚,后面继续做。”
这话一出,院里稳了。
沈骨梁站在人群外。
脸彻底绷不住了,但他还剩最后一张牌。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咬得很死。
“行。”
“陈大炮,你能把烂鱼压成饼,算你有能耐。”
他指著院子角落里的水桶。
“可水呢?”
“水库进水口堵著,运水船停著。你这干饼再香,吃下去也得噎死。”
这句话落下,几个军嫂下意识看向水缸。
沈骨梁见她们又慌了,立刻补刀。
“我带来的水是浑,可烧开了能喝。”
他指著板车上的铁桶。
“你们要面子,孩子可要命。”
陈大炮擦了擦手。
一句话没接。
他转过身,朝院子最里头的角落走过去。
那里堆著杂物,柴火靠著墙,旧箩筐叠著,看著乱。
陈大炮一脚踢开挡在前头的破筐。
底下露出来一口大铁锅,锅沿接著几节竹管,竹管弯出去,末端对著一只粗陶水缸。
木炭堆在锅底下,已经烧得通红。
锅里的水发黄,带著海腥味。
那是海水。
水蒸气顺著竹节往上走,冷凝,顺著竹管一滴一滴往下淌。
水缸里,已经接了大半缸。
清澈的。
陈大炮拿起水瓢,舀了一瓢。
当著所有人的面,仰头灌了半口。
喝完,他把瓢底翻给眾人看。
瓢底乾净。
连泥沙渣都看不著。
院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桂花嫂先反应过来。
“这是淡水?”
李伟在旁边闷声开口。
“陈叔昨晚架的。海水蒸出来,竹管里冷一遍。慢是慢,能救急。”
胖嫂一拍大腿。
“我的亲娘,这不是小灶,这是小水厂啊!”
沈骨梁脸色白了。
他看著那口锅,看著那半缸水,嘴唇动了半天。
“你……你这点水,够几个人喝?”
林玉莲翻开帐本,接上话。
“按一人每日最低饮水量算,老人孩子优先。三口锅轮烧,夜里不停火,能撑到军方运水船接上。”
她抬头看他。
“沈骨梁,你堵得住水渠,堵不住锅盖冒气。”
这句话一落,胖嫂直接喊出来。
“对!堵不住锅盖冒气!”
军嫂们跟著嚷起来。
沈骨梁脸上掛不住了。
陈大炮拎著水瓢,走到他跟前。
两人隔著半步。
沈骨梁想退,脚跟撞上板车轮子。
陈大炮低头看著他。
“姓沈的。”
“你拿虫米烂水救人是假,逼老子低头是真。”
他把剩下半瓢淡水,兜头泼在沈骨梁脸上。
哗。
水打在脸上,头油被冲花了,梳得一丝不乱的头髮贴在额头上,油渍顺著下巴往下淌,滴进衣领。
沈骨梁愣在原地,一个字都没出来。
陈大炮把水瓢丟到他脚边。
“老子在南边的时候,战壕里三天两头断水,泥坑里的水滤一滤也照样喝。就你这点下三滥的手段,想困死老子?”
他往前压了半步。
“在我这儿,差点火候。”
胖嫂噗嗤笑出声。
有人跟著笑。
这笑声一传开,沈骨梁那点官腔架子彻底塌了。
林玉莲踩上板凳,帐本摊开。
“都听好了。”
院里安静下来。
她看向军嫂们,声音稳得很。
“今天每户发双份饼,双份淡水。”
“另外,互助社提前发半个月工钱。各人按计件数领,一分不少。”
胖嫂第一个举手。
“我胖嫂第一个签字!谁再说陈家害全岛,我撕了她嘴!”
桂花嫂抱著孩子喊。
“我也签!我家娃吃的是陈叔的饼,喝的是陈叔烧出来的水!”
刘红梅把小宝往身后护了护,声音哑著。
“车间照开。谁敢砸锅,先从我刘红梅身上踩过去。”
院子一下热起来。
有人排队领饼,有人端碗接水,有人冲沈骨梁那几车虫米啐了一口。
“拿发霉米装菩萨,亏你想得出来!”
“呸,虫子都比你实在!”
沈骨梁站在人群外,脸上的水还在滴。
他身后那几个泥瓦匠打扮的人,相互对了个眼神。
其中一个慢慢低下头,右手悄悄伸进脚边的竹篮里,指尖碰上了几个油纸包硬实的边角。
那包里的东西,沉甸甸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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