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架起了铁锅。
半只肥鹅剁成块,连骨带皮丟进烧得发红的锅底。
猪油一化,葱段薑片蒜瓣连同两勺大酱一齐下去,铁铲翻了三下,油烟裹著酱香直衝屋瓦。
苞米麵和好,陈大炮一巴掌一个,啪啪啪贴满锅边。
饼子贴完,他拿粗布擦了把手,回头看见陈安正扒著他的裤腿,两只小肉爪抓住他下巴上的胡茬往外揪。
“小兔崽子。”
陈大炮一把捞起孙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爷爷这鬍子是军產,薅一根赔一毛。你兜里有钱吗?”
陈安咧嘴笑,口水淌了他一袖子。
林玉莲抱著陈寧站在灶房门口,笑出了声。
她眼下压著青色。
昨夜她把门栓摸了七八遍,两个孩子一哼,她就醒一次。
特务被抓,沈骨梁跑了,全岛一级戒备。
可公公天没亮就起来劈柴烧水,杀鹅煺毛,该燉燉,该贴贴。
锅里这点热气,比什么安慰话都管用。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陈建锋崴著腿进来。军裤膝盖以下全是灰,黄胶鞋上沾著焦黑的碎屑。
他手里攥著三样东西。
一枚铜哨,背面刻著“沪尾”。
一张烧焦大半的户籍残页,边角还卷著灶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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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份从团部抄来的南麂岛近海简图。
三样东西摊在吃饭的木桌上,压住了锅盖溢出的白汽。
老莫从墙根出来,蹲到桌角。
“码头少了半桶柴油。”
他话少,字字顶用。
“沈骨梁开的,是沈家村那条杂牌快艇。四衝程,油耗大。”
陈大炮没接话。
他把陈安塞进林玉莲怀里,走到桌前,夹起一块燉到酥烂的鹅肝,丟进陈建锋碗里。
“吃。”
陈建锋盯著桌上的铜哨,没动筷子。
“爸,沈骨梁往公海跑了。”
“耳朵没聋,听见了。”
陈大炮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脑子饿著,腿也跑偏。”
陈建锋咬了咬牙,端碗扒了两口。鹅肝入口即化,烫得他齜牙。
院门又响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通讯兵跑进来,敬了个礼,满头汗。
“陈大炮同志,赵团长口信。军区一级戒备期间,所有船只暂扣,追击行动需等保卫部到岛后统一指挥。”
陈建锋一掌拍在桌板上,碗差点翻。
“再等?沈骨梁出了近海就是公海,追个屁!”
通讯兵脖子缩了缩,还是把话说完。
“团长也被命令压著。他让我先来传话。”
灶房门口的刘红梅端著碗站著,脖子上的布条还没拆。她往地上啐了一口。
“看著蛇跑,回头写报告。报告写完了,还能评个处置稳妥。谁定的规矩,真会过日子。”
胖嫂在她身后嘟囔:“沈家那帮人昨晚递刀,今早递信,脸都不带喘的。”
通讯兵不敢接茬,立正站著等回话。
陈大炮揭开锅盖,拿铁铲把苞米饼子铲下来,码在粗瓷盘里。
饼子焦边金黄,底面沾著一层薄薄的鹅油。
他把盘子推到通讯兵面前。
“吃一个。回去告诉赵刚,我等他,不急。”
通讯兵愣住。
他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喉咙动了几下。一早上来回跑,他连口热水都没捞著。
通讯兵走后,陈大炮坐回马扎。
他拿起碗里啃乾净的鹅腿骨,在海图上点了第一下。
“温州航线封了。”
骨头尖移到东北方向,点了第二下。
“上海太远,杂牌快艇跑不到。”
骨头划到海图边缘,点了第三下。
“公海?”
他抬头看陈建锋。
“沈骨梁一个村长,拿什么跟公海上的人接头?靠他那张老脸,还是靠半桶油?”
陈建锋皱眉:“那他往哪跑?”
陈大炮把鹅骨头戳在海图上一个標註“黄鱼礁”的位置,骨头尖扎进纸面。
“就这儿。”
“半桶柴油,四衝程杂牌机,带著老婆孩子。最省油的走法,沿岸贴礁跑。到黄鱼礁,油箱见底。”
老莫接话了。
“黄鱼礁背风面有个天然避风窝。早年走私船常停那儿过夜,礁缝里有淡水渗坑,撑两三天够了。”
陈大炮看了老莫一眼。
“你去过?”
老莫点头。
“两年前跟码头老渔民打听过,也去过一次。”
陈建锋眼睛亮了,又暗下去:“爸,就算咱们知道他在黄鱼礁,没有追击令,赵刚不放船。”
“所以让你先吃饱。”
陈大炮把碗里最后一块鹅肉夹给林玉莲。
“玉莲,拿算盘。”
林玉莲把陈寧放进摇篮,转身从柜子里摸出铁皮算盘,坐到桌边。
“算什么?”
“柴油量、潮汐、快艇最大航速、载重人数。”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林玉莲拨珠子的手指又快又稳,跟剁鱼肉一个节奏。
“按最省油的走法,贴岸绕礁,傍晚前到黄鱼礁。夜里等接应。如果没有接应,后天早上油就彻底烧乾。”
刘红梅凑到海图前,嘴巴张了张。
“嫂子,你这算盘打的,能把人算进海底。”
院子外面传来嘈杂声。
桂花嫂从门缝探头进来,嗓门压得发颤:“大炮叔,沈家村来了十几个人,在团部门口哭,说咱们害沈骨梁全家逃命,还要抢沈家渔场!”
胖嫂又骂了一句。
“他们还有脸哭?脸皮晒鱼乾都嫌厚。”
陈大炮擦了擦手上的油。
“让他们哭。哭够了自己会回去。”
他站起来,把铜哨和烧焦残页收进裤兜。
“建锋。”
“在。”
“跟我去团部。”
十五分钟后。团部大院。
赵刚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桌上摊著三份电报,两份是军区催问进展的,一份是沈家村联名控告陈大炮逼走沈骨梁的。
门外还传来哭嚎声,拉长了腔,听得人脑仁疼。
陈大炮推门进来,没敲。
赵刚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
陈大炮先把一个搪瓷饭盒拍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三块带著焦边的苞米麵饼子和两块燉鹅肉。
“先吃,再说。”
赵刚瞪他。
“我在谈军务!”
“军务也得有油水。你兵饿著追蛇,追到半路给鱼拜年?”
赵刚盯著饭盒里冒热气的鹅肉,喉结动了一下。他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全在处理一级戒备的杂事。
他拿起一块饼子,狠狠咬了一口。
陈大炮等他嚼完咽下去,把铜哨和烧焦残页掏出来,拍在他面前。
“认识这个吗?”
赵刚放下饼子,拿起铜哨翻了过来。
“沪尾”两个字刻在铜面上,还带著码头石缝里的咸腥味。
“沈骨梁不是跑路。”
陈大炮用食指敲了敲残页上模糊的数字。
“他带著1973年的户籍底册残证。这东西补全了,老张落户南麂岛的所有流程就暴露乾净。”
门外的哭声又高了一截。
陈大炮抬手,指了指外头。
“他们在外面哭,是拖时间。”
他又点了点铜哨。
“这个,是接应信物。”
再点残页。
“这个,是投名状。”
最后,他把手按在海图上。
“你今天不追,他夜里在黄鱼礁跟人一碰头,人和证据一起沉海。”
陈大炮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压低。
“到时候军区问起来,是我陈大炮没腿,还是你赵刚没胆?”
赵刚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他盯著陈大炮看了几秒,转身从抽屉里扯出空白命令纸。
钢笔拧开帽,刷刷签了字,盖上团部公章。
“临时追击令。陈建锋带一个班,老莫做嚮导。”
陈建锋在门口立正,抬手敬礼。
他的腰板挺得像一根铁条。
“保证完成任务。”
赵刚摆了摆手,又拿起了饼子。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活著回来。”
家属大院。
林玉莲等在院墙拐角。
她手里拎著一个窄长的布包。打开,是一把磨过的三棱军刺。
她把布包递给老莫。
“莫叔。”
她抬头看老莫,话很短。
“別让建锋逞强。”
老莫接过军刺,插进腰后。
“嗯。”
他转身跟上陈建锋。
码头上,雨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
一艘小炮艇已经烧热了锅炉,柴油机低沉地吼著。战士们扣紧雨衣,皮靴踩在湿滑的跳板上。
几个渔民从棚子里钻出来,有人把私藏的防水火柴塞给战士,有人把旧雨衣脱下来递过去。
“礁上风邪,別逞能。”
“黄鱼礁背面水乱,船头別顶太死。”
“回来喝鱼汤,老子给你们留锅底。”
没人说漂亮话。
全是岛上人能给的东西。
陈建锋站在跳板前,回头看了一眼。
陈大炮站在码头尽头的石墩子上,怀里抱著陈安,手里拎著那根啃乾净的鹅腿骨。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陈建锋转过头,大步踏上跳板。
暴雨砸下来了。
炮艇的缆绳解开,船身猛地一晃,离开泊位,衝进灰濛濛的海面。
陈大炮站在雨里没动。
陈安被雨点打了一下脸,哇地哭出来。
“別嚎。”
陈大炮把孙子往怀里掖了掖,拿粗糙的大手挡住他的脑袋。
“你爹去干正事。”
他眯起眼,透过雨幕盯著炮艇消失的方向。
那片雨幕后面,黄鱼礁的方向。
夜幕还没压下来。
黄鱼礁背风窝里,礁石缝灌著潮声。
一条没牌照的快艇贴著黑礁停住,发动机冒著热汽,油味压在海风里。
礁缝深处,有人把马灯罩上半块黑布。
灯亮三下。
停住。
又亮一下。
水面下,一枚铜哨短短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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