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灶房冒著带鱼煎香。
林玉莲拧热毛巾,给陈大炮换左肩的伤口。
陈寧趴在炕沿,小手伸过来抓药棉。
陈大炮一把夺回去。
“苦。”
他从兜里掏出昨晚削好的木头小鱼,塞进陈寧手里。
“磨牙用这个。”
陈寧攥住木鱼就往嘴里送。陈安在旁边蹬腿,嗷嗷叫。
陈大炮又摸出一个,塞到他手边。
“急啥,你爷爷又没偏心。”
林玉莲把煎好的带鱼夹进他碗里。
“爸,你先吃。工地的事,吃完再说。”
陈大炮看了一眼门外。陈建锋正蹲在院子里啃红薯。
“建锋。”
“在。”
“吃完去工地盯沙石。少一筐,我抽你。”
陈建锋把红薯塞嘴里,站起来。
“知道了爸。”
“慢点走。”林玉莲追了一句。
陈建锋回头咧嘴。
“玉莲,放心,摔不坏。”
林玉莲瞪他一眼,没说话。
陈大炮把碗里的带鱼推给林玉莲。
“你也吃。今天工地重活多,晚上回来给孩子熬鱼汤。”
陈大炮三口扒完饭,拿起木工箱出门。
老黑跟在后头摇尾巴。
“你看家。”
老黑呜了一声,趴回门槛。
南郊旧工地。
太阳还没升上来,人已经铺满了场子。
军嫂们蹲在地上筛沙,渔民挑著碎石往基坑倒。李伟单手拧螺丝拆旧钢樑,曲易瘸著腿钻在电缆槽里接线,张乔耳朵贴著木头听纹路。
四根红松主梁躺在平地上。
每根粗过水桶,长过两丈,重近两千斤。
赵刚站在基坑边,身后跟著三个穿灰工装的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戴安全帽,胸口別著省建工院的工牌。
韩工。
赵刚把人领到陈大炮面前。
“老陈,省城来的结构工程师,帮咱做技术备案。”
韩工点了个头,接过陈大炮画的榫卯梁架图。
他先看正面,又翻到背面。
背面画著受力点,箭头、数字、梁口深度,全写得清清楚楚。
韩工看了好一会儿。
“跨度十二米,全榫卯,不上钢件?”
陈大炮蹲在地上削木楔。
“不上。”
韩工用铅笔点了点梁口。
“吊车呢?”
“没有。”
韩工把图纸放回桌上。
“两千斤的主梁,十二米跨度,没有吊车,人工上不去。”
他抬头看了一圈工地。
“砸下来,底下站几个人,名单就得写几个人。”
刘红梅手里的铁锹停住。
胖嫂也不筛沙了。
旁边几个海户刚把海带送进临时库房,听见这话,互相看了看。
这时候皮鞋声响了。
罗主任从工地入口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外贸口的干部,手里拿著相机。
“韩工说得对。”
罗主任扫了一眼工地。
“缺重型设备,缺专业资质,出了安全事故谁担?”
他掏出一份文件。
“省里的意见,冷库建设统一规划,南麂先暂停,等省建工院排期。”
刘红梅低声骂了一句。
“排期排到猴年马月,海带烂了算谁的?”
罗主任没理她。他让身后的人举起相机,对著工地拍。
“我要留证据。民间违规施工,出事了,你们团部也脱不了干係。”
赵刚脸色不好看。
他看向陈大炮。
陈大炮还蹲在地上削木楔。
削完一根,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木屑。
“韩工。”
“嗯。”
“你怕梁砸人,我理解。干工程的,安全第一。”
韩工点头。
陈大炮指著地上那根红松主梁。
“你认吊车,我认力道。梁受力在哪个点,榫口吃劲走哪条线,你敢不敢看?”
韩工沉默两秒。
“看。”
陈大炮蹲下去,拿木棍在地上画。
“主梁自重一千八百斤。入榫后,四个承力点分摊,每个点吃四百五。”
他画了四个圆。
“我用四根粗桩做固定桩,各装一组三联滑轮。麻绳走上走下,省力六倍。”
他又画了条线。
“骡子拉主绳,匀速走。人在两侧拿导向绳控横摆。梁升到位,楔子顶住,榫口合上。”
韩工盯著地上的图看了半天。
“滑轮能吃住?”
“军用滑轮,一吨半额定。”
“麻绳呢?”
“三股合绞,每股千斤。我昨晚亲手搓的。”
韩工抬头看了看四根木桩的位置,又看了看梁口。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陈大炮不等他表態。
“老莫,立桩。李伟,装滑轮。曲易,检查绳头。张乔,听木。”
四个残疾老兵同时动手。
老莫扛起粗木桩,一锤一锤打进碎石地基。
李伟单手拧铁件,把三联滑轮掛上桩顶。
曲易瘸著腿爬上去检查绳扣,牙齿咬住绳头试韧性。
张乔蹲在主梁旁边,耳朵贴著木面,指关节一下一下敲。
“左起三尺,有细裂。浅的。”
陈大炮走过去摸了摸。
“不碍事。入榫后压力往右走,裂口在非受力面。”
张乔点头。
准备工作用了一个钟头。
四根桩立稳,滑轮掛好,麻绳穿好,骡子套上。
陈大炮脱了外衫,露出左肩上带血丝的纱布和满身旧伤疤。
他走到主绳位置,双手握住。
“起。”
骡子迈步,绳索绷紧。
主梁离地一寸。两寸。半尺。
罗主任站在远处看,身后拍照的干部举著相机。
主梁升到三尺高。
嘣。
一声细响。
张乔第一个喊。
“停!副绳有断丝!”
老莫扑过去。
左侧副绳的一股外皮已经毛了边,纤维翻出来,切口整齐。
不是磨的。
是割的。
老莫顺著绳子往下看,一个穿工装的泥瓦匠正往人群里缩。
老莫两步追上,一把按住他后颈摁在地上。
从他袖口里掉出一把小折刀。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韩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根被割的绳子,脸沉下去。
“这要是没听出来,梁掉下去,底下站著十几號人。”
他看向罗主任。
“你带来的人?”
罗主任脸白了。
“我不认识。”
陈大炮没看罗主任。
他让人把割绳的傢伙绑在木桩旁边,换上备用副绳。
“继续。”
他双手重新握住主绳,赤膊的后背绷出肌肉线条。
“骡子走,一步一停。谁抢步,我把他吊樑上。”
骡子重新迈步。
主梁一寸一寸往上走。
六尺。八尺。一丈。
海风从西面灌进来,梁身开始轻微横摆。
陈建锋守在榫口旁,拐杖夹在腋下,双手扶著导向木。
林玉莲站在帐桌边,手里的笔停住了。
陈建锋低声说了一句。
“你別怕。”
林玉莲回他。
“我怕你爹骂你。”
主梁升到梁口。
风又变了方向,梁身往右偏了三寸。
陈大炮一脚踩住滑道木楔,双臂吃住主绳,青筋暴起。
“李伟!左楔半寸!”
李伟单手抡锤,精准一击。
“曲易,右导绳收紧!”
曲易瘸腿蹬住地面,双手拽绳,脖子上筋都鼓出来。
张乔耳朵贴著樑柱。
“榫舌贴了。再送两分。”
陈大炮拿起木槌。
一掌拍下去。
咚。
红松主梁入榫。
声音浑厚,穿过整片工地。
全场安静了三秒。
韩工衝上梁架,拿尺子量榫口间隙。量完一处,换一处。指尖顺著木缝摸过去,来来回回三遍。
他摘下安全帽。
冲陈大炮拱了一拱手。
“香山帮真活儿。我今天算开眼。”
军嫂们拿铁锹敲地,哐哐哐响。
“上樑了!”
“大炮叔牛!”
刘红梅嗓门最大。
“看见没!这就叫没吊车也能上天!”
胖嫂端著搪瓷碗挤进来。
“大炮叔,汤来了,先喝口再上第二根!”
赵刚走到罗主任面前。
“拍照的人,带去团部。割绳的也带走。”
罗主任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转身就走。
老莫把割绳者押起来的时候,陈大炮扫了一眼那人的袖口。
灰工装的袖口蹭著一片黑色油泥。
跟电机里被塞砂子那次,铁壳上残留的油泥,顏色一模一样。
陈大炮没吭声。
傍晚,第一排梁架立起。
海风穿过木架子,呜呜地响。
李伟把“南麂军属冷库”的木牌掛上横樑。
几个海户站在门口看,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这冷库,真成了?”
“梁都上了,还能假?”
“明天我把家里那两担海带送来,放陈家,踏实。”
韩工主动留下来,说要帮陈家做结构备案图纸。
他蹲在地上画图的时候,胖嫂给他端了碗海带鱼丸汤。
“韩工,喝汤。自家做的,不收钱。”
韩工喝了一口,愣了。
“这鱼丸,能卖到北京去。”
胖嫂拍大腿。
“那你帮忙介绍客户,俺给你打八折!”
刘红梅一巴掌拍她后脑勺。
“八折你做主?找掌柜签字去!”
胖嫂捂著脑袋。
“俺先把牛吹出去,回头再补手续。”
工地笑成一片。
入夜。
李伟和曲易把压缩机推上水泥基座,接好冷凝管。
张乔蹲在配电箱旁边,检查完线路,冲李伟点头。
“合闸。”
李伟推下闸刀。
压缩机嗡了一声,转了两圈。
头顶灯泡连闪三下。
啪。
整片工地黑了。
压缩机停转。
配电箱里传出焦糊味。
李伟摸著发烫的电缆槽,蹲了半天。
他抬头看陈大炮。
“叔,这点电带不动冷库。岛上变压器太小,压缩机一启动就过载。”
陈大炮划了根火柴,点上烟。
火光照著他的脸,和身后漆黑的梁架。
“要么等半年,跟省里申请新变压器。”
李伟顿了顿。
“要么,咱自己造一台能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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