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渡边摆擂，盲品战压恆丰祥

    德成行老先生走后，消息传得比腿快。
    十五分钟不到，恆丰祥的边角展位前排了七八个人。
    三个东南亚面孔的外商拿著名片等试吃，后面跟两个操粤语的港商，再后面是一个穿白色猎装的法国女人，手里端著小本子，往价目牌上扫了两眼。
    林玉莲一边舀海参，一边登记。
    “公司名。”
    “国別地区。”
    “预付款比例。”
    “交货港口。”
    “接不接受恆丰祥原包装。”
    她的帐本摊在桌角，钢笔字一行一行往下走，工工整整。
    法国女人用磕磕绊绊的中文问：“可以寄样品去马赛？”
    林玉莲点头：“运费到付，样品免费。”
    法国女人笑了笑，在名片上写了个地址递过来。
    曲易蹲在桌脚，拄著撬棍看热闹。他嘴里嚼著半块压缩饼乾，含含糊糊说了句：“掌柜的，咱这摊位再小，锅里有货就是硬。”
    李伟没搭腔。
    他蹲在封口机旁边，一包一包检查封口线补压样品。
    过道远处传来皮鞋声。
    渡边来了。
    他穿一件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胸口別著日文社名的金属胸针。两个白衬衫助手跟在后头，一个端著铝箔托盘，一个拎著公文包。
    过道里排队的外商让出半步。
    渡边走到桌前，目光从搪瓷锅扫到手写价目牌，最后落在林玉莲面前的帐本上。
    他没说话。
    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乾净的试吃小碟。
    林玉莲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小块海参和半段葱，摆进碟子。
    渡边低头闻了闻。筷子夹起海参，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他把碟子放回桌上，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林小姐，味道確实有市场。”
    这话一出，围观的几个展商互相看了看。
    林玉莲没接话，等他说下半句。
    渡边果然继续说：“可问题也很清楚。”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包装。你的铝箔袋是手工封口，標籤是毛笔字。摆在国际展会上，外商第一印象就是作坊货。”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出餐標准。我刚才吃的这块海参，酱汁偏咸。刚才德成行老先生吃的那块，你的酱汁偏甜。同一锅菜，前后味道不一样，说明你的预製工艺不稳定。”
    再收一根。
    “第三，价格。你一包葱烧海参的报价，够我卖八包海带汤。外商做生意，算的是货架周转率。”
    三根手指全收回去，渡边把手插进裤兜。
    旁边有国內展商低声嘀咕：“这话也有道理啊，包装这关確实难过。”
    另一个人接话：“广交会嘛，总不能光靠一锅菜香。”
    曲易站起来，撬棍在地上磕了一下。
    林玉莲抬手拦住他。
    “渡边先生，你说完了？”
    渡边微微点头。
    “好，那我也说三条。”
    林玉莲把筷子搁在碟子上。
    “第一，包装的事，我认。我们是小厂，眼下做不出你那种灯箱和金字印刷。”
    她看向围著的人。
    “可外商花钱，买的是嘴里的东西。袋子再亮，吃到嘴里发苦，回头客也跑。”
    “第二条，”她从锅里舀了一勺酱汁，倒进碟子。
    “你说前后味道不一样，我请你再尝一口。刚才那块偏咸，是海参尾段，胶质厚，吸盐重。德成行老先生吃的是中段，肉薄，入味浅。同一锅同一勺酱，你嚼的部位不同，口感当然不同。这不叫工艺不稳定，叫食材本身的特性。”
    渡边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三条，”林玉莲合上帐本，“你拿海带汤跟葱烧海参比价格，就好比拿萝卜跟牛肉比斤价，品类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两个马来西亚华商凑近了些。
    其中一个拿笔记本记了几行。
    渡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展台方向，那边的人流明显比十分钟前少了一截。
    他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林小姐，既然你对自己的產品这么有信心，我提一个建议。”
    “说。”
    “公开盲品。”
    这两个字一出来，过道里安静了。
    渡边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让在场的外商不看包装，不看品牌，只看味道。我的海带汤、海苔片、味噌汤包，对你的葱烧海参、海鲜饼、海带粉。每个品类各出五十份试吃，现场投票。”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一摊。
    “公平竞爭。输贏，外商说了算。”
    人群炸开了。
    “盲品？这个有意思。”
    “日本人底气够足啊。”
    一个穿花格子衬衫的展商从旁边挤过来，嗓门不小：“恆丰祥要是不敢比，那刚才的大单靠的就是老华侨的情怀，跟產品没多大关係。”
    林玉莲认出他。早上在办证处外围，这人跟罗主任的手下站一块儿说过话。
    又一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对嘛，有本事就上台比比。光靠关係卖货，丟广交会的脸。”
    曲易回头盯了那人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但嘴没闭上。
    李伟从桌脚站起来，走到林玉莲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掌柜的，他展台四台商用电热锅，五十份出餐只要十分钟。咱一台小电热炉，五十份得烧一个钟头。”
    林玉莲没回头。
    她看著渡边。
    “盲品可以。”
    渡边嘴角动了一下。
    林玉莲接著说：“但我加一条。”
    “请讲。”
    “投票之前，双方公开三样东西。”她竖起三根手指，学他刚才的样子。“第一，原料產地。你的海带从哪里收的，我的海参从哪里捞的，白纸黑字写出来。”
    渡边的笑收了半截。
    “第二，原料採购价。你从中国渔民手里多少钱一斤收的海带，加工完卖多少钱一包，利润率多少。我也一样，全部公开。”
    过道里的外商开始往前挤。有两个马来西亚华商掏出笔记本。
    “第三，出口报价。fob价还是cif价，到岸成本多少，摆上货架零售价多少。外商买的是產品，不是包装皮。让他们看清楚，每一块钱花在了哪里。”
    她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这三样全公开，咱们再比。渡边先生，你敢不敢？”
    安静了三秒。
    渡边身后的翻译脸色变了。他侧身凑到渡边耳边，用日语快速说了两句。
    渡边抬手制止翻译。
    “可以。”
    他答得乾脆。
    林玉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以为这一条至少能让渡边犹豫更久。
    渡边把公文包从助手手里接过来，拉开拉链，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英文產品手册。封面上印著日本公司logo和“cost breakdown”的字样。
    “成本结构我每次参展都带。日本企业做外贸，帐目透明是基本规矩。”
    他把手册往桌上一放。
    “倒是林小姐，你的成本结构，来得及现写吗？”
    林玉莲低头看了那份手册一眼，厚度大约二十页。
    她从挎包里抽出帐本，翻到最后三页。
    採购价。加工成本。包装费。运输费。损耗率。利润率。
    一笔一笔，全有。
    陈大炮出门前只交代过一句话。
    做买卖，帐要隨身带。別人问货，你拿货说话；別人问帐，你拿帐砸回去。
    “我不用现写。”
    她把帐本摊开，搁在渡边的手册旁边。
    曲易咧了咧嘴。
    渡边低头扫了两眼帐本上的数字，瞳孔缩了一下。
    恆丰祥的原料成本，比他从中国渔民手里收购的价格高出四成。
    但加工后的终端报价，只有他的三分之二。
    渡边合上手册，没再多说。
    转身走了。
    两个白衬衫助手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十分钟后，渡边展台那边开始搬东西。
    两张长桌並排摆在一號馆入口和b区中段之间的过道上。
    白布铺好，编號牌从1排到6。
    左边三个位置放渡边的產品，右边三个放恆丰祥的。
    广播响了。
    “各位来宾，b区公共过道即將举办產品盲品评鑑活动，欢迎参与。”
    人流开始往这边涌。
    渡边那边，四台不锈钢商用电热锅一字排开。温控旋钮亮著红灯，助手把味噌汤包倒进去，热气很快升起来。
    恆丰祥这边，一台巴掌大的民用电炉托著搪瓷锅。
    炉丝一红一暗。
    锅里的酱汁慢慢冒泡。
    林玉莲回到展位，拧开电热炉旋钮，又往锅里倒了第二包葱烧海参。
    李伟蹲下来，手搭在电热炉外壳上。
    三秒。
    他抬头看林玉莲。
    “掌柜的，这炉子撑不住五十份。”
    林玉莲手里的筷子停了。
    李伟拍了拍炉壳。
    “民用电热丝，额定八百瓦。连续烧二十分钟，接线端子就会过热。硬撑下去，要么跳闸，要么烧保险丝。”
    他站起来，往渡边那边看。
    “人家用四台两千瓦的锅，咱这一台小炉子，差著档。”
    曲易骂了一句。
    “他哪是比味道，他是拿洋锅砸咱饭碗。”
    盲品台那边，渡边的助手已经把第一锅味噌汤分进小纸杯。
    热气腾起来，咸鲜味铺了半条过道。
    外商三五成群往那边走。
    林玉莲握著筷子，看著小炉子。
    炉丝又闪了两下。
    锅里的酱汁变稠，葱段沉下去，海参掛著亮色。
    李伟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工具箱，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配电线槽。
    “掌柜的，给我十五分钟。”
    他拎起工具箱，往展馆西侧配电间的方向走了。
    林玉莲看著他一高一低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搪瓷锅里，第二包海参的酱汁开始变稠。
    炉丝闪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