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沈家门。
腊月刚过,渔港没歇下来。
码头上的吊臂从天黑转到天亮,柴油机的轰响混著甲板上刮鱼鳞的铲子声,整条街都是腥的。
老莫凌晨四点到的。
他坐的是温州出发的夜班客轮。
船票一块八,统舱,挤在腌臢的甲板底下跟几十號人一块熬了六个钟头。
下船的时候天还黑著,码头灯柱底下蹲了一排等活的散工,有人冲他吆喝:“扛包不?一毛钱一趟!”
老莫没理。
他拎著帆布包顺著防波堤往东走。
帆布包不大,里头塞著两条中华烟、两百块现金、一封没署名的信,还有四块陈大炮临走前硬塞的腊肉乾。
走了二十分钟,鱼市的灯亮了。
水泥台子一排接一排。带鱼、鯧鱼、墨斗鱼压著冰碴,血水顺著地沟往海里淌。
南麂岛那点码头,放这儿只能算个小摊。
老莫穿过鱼市,没看鱼。
他在找人。
大龙。
原蛙人连二班班长。七九年裁军后在舟山跑船,三年前被缆绳绞断了右腿膝盖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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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陈大炮给的。
老莫没问消息从哪来。陈大炮让他办,他就办。
鱼市尽头往右拐,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堆著烂渔网和废弃的泡沫浮子,苍蝇嗡嗡的。巷子走到头,是一片废弃的修船滩涂。
三条破拖网船歪在泥地上,船底朝天,木板子翘著碴儿。
最里头那条船底下,有人在干活。
老莫蹲下来,往船底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趴在泥地上,上半身钻进船底的龙骨缝里,手里攥著把锈钳子在拧螺帽。
右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裤管捲起来,一截木头假肢用旧自行车內胎缠了三圈当防水。
假肢底下垫著半块砖头,在烂泥里扎得歪歪扭扭。
老莫没出声。
他在旁边蹲著,把帆布包搁在地上,等。
钳子拧了七八下。
那人从船底倒退著爬出来,满脸油泥,棉袄前襟烂了个洞,棉花露在外头。
他撑著船帮站起来,木假肢踩进泥坑里,身子晃了一下。
抬头,看见老莫。
两个人对视。
大龙的脸比老莫记忆里老了十岁不止。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脖子上一道长疤,从耳根拉到锁骨,那是水下训练时被钢丝割的。
“莫瘸子?”
大龙喊的是老莫在部队里的绰號。声音沙,嗓子像含著砂。
老莫没纠正。点了下头。
大龙的眼神变了一下。说不上什么表情,像是认出一个不该在这出现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莫的左腿。老莫也看了一眼他的右腿。
两条废腿。一左一右。
大龙把钳子扔进工具箱里。“几年了?”
“快九年。”
“你怎么找到这的?”
“打听的。”
大龙靠在船帮上,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泥。棉袄袖口已经擦得发亮,像一块砂纸。
“打听我干嘛?”
老莫没急著答。他蹲在地上,把帆布包拉开,掏出一条中华烟。
大龙的目光钉在烟盒上,停了两秒。
这年头中华烟是硬通货。码头上扛包的散工,十个人凑一块也买不起一包。
老莫撕开烟封,抽出一根,递过去。
大龙没接。
“先说事。”
老莫点了那根烟,自己叼上。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
“有个老班长。”
大龙的眉毛动了一下。
“哪个老班长?”
“炊事班的。当年在猫耳洞里,餵活过半个连的伤兵。”
大龙没吭声。
老莫接著说:“他在海岛上开了个买卖。手底下全是伤残老兵。有饭吃,有肉吃,有工钱拿。”
大龙盯著他。
“最要紧的,没人拿你当废物。”
大龙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把老莫手里的烟接了过去。两根手指头夹住菸嘴,指头粗糙得像树皮。吸了一口。
烟味从喉咙灌下去,他闭了一下眼睛。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老班长要找两个能下水的人。”
大龙的烟停在嘴边。
“下水?”
“对。”
“啥活?”
“到岛上,老班长亲口说。”
老莫从帆布包里摸出两百块现金,用油纸裹著,搁在船帮上。又把那条中华烟整条推过去。
“信得过,跟我走。”
“信不过,烟和钱你留著,当我没来过。”
大龙盯著那两百块。
码头上补漆一天六毛钱,修渔网一天三毛。两百块够他干一年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
“我得问另一个人。”大龙的声音压低了。
“谁?”
“蚂蟥。”
老莫认这个名。
蛙人连水下爆破手。外號蚂蟥,因为他能在水底憋四分半,贴著暗礁爬,谁也甩不开。
“他还在舟山?”
大龙点了下头。
“比我还惨。帮人打捞沉船零件。一天泡在水里六七个钟头,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老莫把帆布包拉上。“我等你。住哪?”
大龙指了指破船底下铺的那张草蓆。
老莫看了一眼。草蓆底下垫著三块木板,边上放著一个搪瓷饭盒和半壶凉水。
他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两块腊肉乾,搁在草蓆边上。
“先垫巴垫巴。”
说完,转身往巷子外走。
大龙在后面喊了一声:“莫瘸子。”
老莫站住,没回头。
“你在他那儿,过得好?”
老莫站了两秒。
“能吃饱。”
三个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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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
大龙拎著一瓶散装白酒,拐进沈家门东头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有个院子,院墙是碎砖头砌的,门口掛著块破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著“修理”两个字。
院子里黑灯瞎火。大龙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探出半张脸,左耳只剩半截,脸颊上有一大片皱巴巴的疤,像被火燎过又被水泡发了的。
“谁?”
“蚂蟥,是我。”
门开了。
屋里黑,蚂蟥没开灯。
他摸著墙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缺了口的碗。
大龙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两个人摸黑喝酒。大龙把老莫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蚂蟥没吭声。碗里的酒喝乾了,他又倒了一碗。
“几年没联繫了?”
“退伍以后就断了。”大龙说,“二班、三班的人,我一个都找不著。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没音信了。”
蚂蟥端著碗,拇指摩挲著碗口的缺口。
“那个莫瘸子,他说的老班长,叫什么?”
大龙摇头。“没说姓名。只说炊事班的,猫耳洞里餵过人。”
蚂蟥的手停了。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著木头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大龙。”
“嗯。”
“七九年裁军前三天。你还记不记得?”
大龙想了想。“不记得了。裁军那会儿乱鬨鬨的,天天有人走。”
“我记得。”
蚂蟥的声音放低了。酒劲上来,嗓子发烫。
“裁军前三天,夜里十一点多。咱们蛙人连的帐篷外面来了个人。穿著白围裙,背上背著一口行军锅,锅里热气腾腾的。”
大龙没插嘴。
“他进帐篷的时候,连里有二十几號人还没睡。他谁也不认识,把锅往地上一搁,从腰上解下一把大铁勺,一碗一碗地盛。”
“猪骨头汤。上头一层油花,里头有薑片,有枸杞。”
“那年冬天,咱们在水底泡得腿都抽筋。喝下去那口汤,胃里才有点活气。”
蚂蟥停了一下。
“盛完汤,他说了一句话。”
大龙端著碗的手不动了。“什么话?”
“他说:你们在水底下泡了一冬天,喝口热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隔壁传来狗叫声,远处码头上柴油机还在轰响。
大龙把碗里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全连三十二个人。”蚂蟥的声音发涩。“就他一个外单位的来看过我们。”
大龙把酒瓶子拎起来,往两个碗里又倒了一轮。
“他姓陈。”蚂蟥说。
大龙的手一紧。
蚂蟥摸黑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袋。
帆布袋里叮噹响,是他吃饭的傢伙。打捞鉤、潜水镜、配重带。
“不用等天亮。走。”
大龙看著他。“你不问问去了干什么?”
蚂蟥把帆布袋甩上肩膀。
“他当年端著一锅汤走了二里地山路来看我们。我现在走远点,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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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
修船滩涂的破拖网船底下。
老莫蹲在原地,帆布包搁在脚边。他在这等了一夜,没挪窝。
巷子口出现两个身影。
大龙拄著木假肢,每走一步右腿往外甩一下。蚂蟥背著帆布袋,走路带著水手特有的外八字。
两个人在老莫面前站住。
大龙把昨晚没喝完的半瓶白酒递过来。
老莫没接酒。他从包里掏出最后两块腊肉乾,一人一块。
三个瘸的、残的、缺耳朵的老兵,蹲在破船底下啃腊肉。
谁也没说走不走。
腊肉啃完了,蚂蟥拍了拍手上的油。
“船几点的?”
老莫站起来。
“中午十二点。温州转南麂。”
大龙把中华烟塞进怀里,又把那两百块钱推回老莫手边。
“钱先放你那儿。见了老班长再说。”
老莫看他一眼,把钱收回包里。
“行。”
三个人沿著码头往西走。
一瘸一拐,一高一矮,脚下全是泥。
码头上扛包的散工看著他们,有人小声嘀咕:
“三个残废凑一块,这是去哪啊?”
蚂蟥停了半步,回头看那人。
“下水的时候,你別尿船上就行。”
那散工脖子一缩,没敢再吭声。
老莫背著帆布包,继续往前走。
海风从码头灌过来,带著鱼腥和柴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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