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车间一排灯全亮了。
窗纸被照得发白。
大院里,木箱排开,封口线、骑缝章、帐本、油布,全摆上了桌。
今天要封第一批外贸货。
一百二十箱。
鱼丸六十箱,葱烧海参预製菜三十箱,小包装海带丝二十箱,虎头鱼饼试销样品十箱。
每箱码几层,每层垫什么纸,封口线走几道,骑缝章盖哪里,林玉莲三天前画成了图,贴在车间墙上。
刘红梅带著十二个军嫂从凌晨四点干到现在,手没停过。
林玉莲坐在堂屋那张阴沉木小桌前,左手翻帐本,右手握骑缝章。
桂花嫂抱来一箱,她翻盖验货,盖章,登记编號,再推到出库区。
一箱用时还不到两分钟。
刘红梅从车间探头进来,额头全是汗。
“掌柜的,六十號到七十號箱鱼丸装完了,你验。”
林玉莲翻开对应页码,红笔勾了一道。
“六十三號少了两包,补上再送。”
刘红梅一愣。“你咋知道?箱子还没……”
“称重差了四两。”
林玉莲把小秤的读数指给她看。
刘红梅咽了口唾沫,转身衝车间喊:
“六十三號!谁装的!少两包!补上!別拿掌柜的眼皮子练胆!”
车间里有人哎哟一声,赶紧补货。
陈大炮蹲在灶房门口,一手抱著安安,一手拿小勺餵米糊。
安安嘴巴张得老大,吃一口糊半脸,两只胖手还往碗里伸。
寧寧在摇篮里踢腿,啊啊叫个不停,也要分一口。
陈大炮头也不回,衝堂屋方向喊了一嗓子。
“建锋,看见没?你媳妇比秤还准。以后谁想偷懒,先问她手里那桿秤答不答应。”
林玉莲没接话,章子又落下去一个。
啪。
红印方方正正。
恆丰祥,军需特供。
七个字。
压在箱盖上,也压在陈家这口饭上。
上午十点,冷库那边出了岔子。
张乔跑过来。
他跑路的姿势很怪,侧著身子,那只独眼盯著前方,好耳朵却对著身后冷库的方向。
“机组不对。供油断了一拍。”
李伟把封口机校准件一放,抹了把手,拔腿就往冷库冲。
曲易抓起扳手跟上。
陈大炮把安安往林玉莲怀里一塞,大步跟过去。
冷库门口,温度计的水银柱在往上爬。
零下八度。零下六度。零下五。
这批货压在这里,温度再升,前头半个月的活全得打水漂。
李伟已经钻进机组底下了。
独臂摸著供油管一寸一寸往下捋,到第三个接口处停住。
“堵了。”
曲易递扳手。
李伟单手拧开管接头,倒出一小撮东西。
红褐色细砂,混著油泥。
曲易凑近闻了下,脸沉了。
“又是这玩意儿。”
陈大炮蹲下来,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那点砂子。
颗粒极细。带咸味。带工业油脂的底子。
跟马达油封里刮出来的那批,一模一样。
他把砂子刮进隨身带的油纸里,折好,塞兜里。
一句废话也没多说。
“换管,抢时间。”
李伟已经动手拆备用管。
车间那头,军嫂们听见冷库停机的动静,开始慌。
有人小声嘀咕:“货不会坏吧?这可是外贸的……”
“坏了咱们工钱还有没有?”
“別瞎说,让掌柜的听见……”
林玉莲抱著安安走到车间门口。
她没进车间,就站在门槛边。
锅铲声慢了一拍。
十二个军嫂全看过来。
林玉莲把帐本夹在腋下。
“刘红梅,熟货箱全部封死,推到阴凉处码好。”
“桂花嫂,虎头鱼饼最后一批控油出锅,別等。”
“胖嫂,院门口守著。閒人一律拦住。”
她看向眾人。
“货先走,帐我担。谁手乱,今晚自己去跟帐本睡。”
刘红梅第一个应。
“听掌柜的!都动起来!锅里的鱼饼等不得,外头的人也別想看咱笑话!”
桂花嫂抄起铁铲翻锅,胖嫂拎著扫帚往院门口一站,比门神还唬人。
车间里的嘀咕声没了。
只剩刀声、油声、封口机咔嗒咔嗒的节奏。
冷库里头,李伟换管的速度快得嚇人。
独臂夹住管钳,脚尖抵住底座,手腕翻转,旧管脱落,新管顶上,接口拧死。
曲易蹲在旁边洗滤芯,嘴上还閒不住。
“师父,你这手再快点,我这徒弟就显得很废。”
李伟头也没抬。
“先把十二號扳手认准,再谈师门脸面。”
曲易脸一黑。
“你等著,我早晚篡位。”
张乔耳朵贴著机组外壳,听供油节奏。
陈大炮站在一步外,没催。
但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李伟那只手。
手背上的新皮又裂了。血丝混著黑油往外渗。
李伟浑然不觉。
最后一个接口拧死。
他从机组底下退出来。
“起。”
柴油机咳嗽了两声。
突突突。
转起来了。
温度计的水银柱停住,开始往回落。
零下五。零下六。零下七。
稳了。
陈大炮吐了口气。
“晚上多给你一碗骨头汤。”
李伟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没看自己的手。
“给我闺女留一碗。”
陈大炮骂他:“出息。两碗。一碗你喝,一碗给你闺女寄。再废话三碗全扣了。”
李伟低头收工具,没吭声。
曲易在旁边嘀咕。
“这也能加汤,早知道我也把手弄裂。”
陈大炮一脚踢过去。
“你敢裂,我先给你缝上。拿麻绳缝。”
曲易麻溜躲开。
“得,骨头汤归师父,我喝风。”
下午两点。
码头。
修好的柚木船被四个人合力推下浅水滩。
船身刷了新桐油,在太阳底下泛著蜜色的光。
十二米长的船体吃水线以下全换了新板,骆瘸子的手艺扎实得像铁打的。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船尾机舱。
那台二十四马力的日本柴油机,被李伟用七天时间嫁接在旧底座上。
过渡套筒、进水弯头、铜管连接件,全是土法上马,没一个原装零件。
能不能跑,今天见分晓。
骆瘸子站在岸上,旱菸攥在手里,没点。
他修了四十年船。这条船是他从烂泥里刨出来的,龙骨是他一寸一寸敲过的,每块板子的纹路他闭著眼都摸得出来。
但机器不是他的活。
李伟钻进机舱。曲易蹲在舱口递工具。张乔趴在甲板上,耳朵贴著船板听管路里的动静。
大龙和蚂蟥站在船头,一个扶著缆绳,一个握著备用桨。
陈大炮站在码头石墩上,双手抱胸。
“点火。”
李伟拉了一下启动绳。
没响。
又拉。
柴油机哑著嗓子咳了一声,像个老菸鬼早起清嗓子。
第三下。
突突突突突。
吼起来了。
船尾的螺旋桨开始转。慢,再快,海水被搅成白色的泡沫,翻涌著往外推。
船身微微一颤,往前躥了半个身位。
大龙赶紧收缆。
码头上先是死静。
然后有人拍巴掌。
“转了!真转了!”
“这船活了!”
几个看热闹的渔民媳妇扯著嗓子喊,码头散工也围过来看。
骆瘸子的瘸腿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条船。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这船的时候,它半埋在烂泥里,藤壶糊了三层,连野猫都不愿意在上头拉屎。
现在它在水里吐著白浪花,柴油机的声音稳稳噹噹,像一颗重新跳起来的心臟。
李伟从机舱钻出来,独臂上糊满黑油,朝岸上竖了个大拇指。
陈大炮点了下头。
转身看骆瘸子。
“从今儿起,这船你开。月钱跟车间主任一样,三十五块。”
骆瘸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我?”
“你不开谁开?让我开?我怕把船开成灶台,出去打鱼回来变烤鱼。”
骆瘸子攥著旱菸的手在抖。
四十年了。
他在这码头修了四十年別人的船。
从来没有一条船是他自己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船在,我在。”
陈大炮拍了拍他肩膀。
“行。以后这条船少块皮,我找你。少根钉,我还找你。”
骆瘸子把旱菸往耳后一別。
“您找得著。”
傍晚五点半。
军卡停在院门口。赵刚派了两名通讯员跟车护送。
一百二十箱货码得整整齐齐,油布盖严实,绳子勒了三道。
林玉莲亲手封的最后一箱,红章印子还没干透。
陈建锋核对完运输单,递给通讯员签字。
“先隨明早补给船到温州港,转铁路南下广州。德成行陈锡堂那边已经发了电报,有人接货。”
通讯员接过单子,敬了个礼。
军卡发动。
柴油味呛人,排气管突突冒著黑烟。
军嫂们从车间涌出来,站在院门口看。
没人说话。
车轮碾过碎石路,越来越远。
刘红梅忽然追了两步,扯著嗓子喊。
“林掌柜!咱们成了!”
桂花嫂跟著喊。
“成了!”
胖嫂举著扫帚。
“成了!这回真成了!”
车间里几个年轻军嫂也喊起来。
声音追著军卡往码头方向飘。
林玉莲站在原地,把帐本抱在胸前。
她眼圈发红,背却挺得直。
陈大炮走过来,拍了拍军卡远去方向扬起的灰。
“走稳点。里头都是军嫂们的饭碗。”
安安坐在小竹车里拍手,嘴里嚷著听不懂的音节。
寧寧被林玉莲抱著,嘴角还糊著半块鱼饼碎,口水拉了一条线。
陈大炮回头一看,赶紧掏帕子。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吃饼还是糊墙?”
入夜。
温州方向的电报回来了。
四个字:货已装船。
陈建锋念完电报,院子里先静了两秒。
然后刘红梅带头,拍巴掌拍得震天响。
陈大炮没跟著乐。
他站在院门口,望著码头方向那条新下水的船。
船身在月光下泛著桐油的暗光,缆绳系在石墩上,隨著潮水轻轻晃。
陈建锋走过来。
“爸,庆功不?”
陈大炮转身。
“庆个屁。明天去公社。”
“买啥?”
陈大炮咧了下嘴。
“买猪。杀了请全院吃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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