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麂丰收號被拖船拽进码头的时候,整个家属院都听见了。
二十三米铁壳船,船头顶开港湾里的碎浪。
拖缆绷得嘎吱响,柴油烟味混著铁腥气,一路飘到晒鱼场。
胖嫂第一个跑过来。
她围著船转了半圈,嘴巴合不上。
“大炮叔,您这是买船还是买房子啊?我家那口子当兵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铁傢伙。”
桂花嫂紧跟著到了,手里还攥著半条没剔完的杂鱼。她拍了拍船舷,嗡嗡响。
“这铁皮厚的,锤子砸上去都不带哼一声。要是摆上锅灶,能开海上饭店。”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
有抱孩子来看热闹的,有放下扁担不走的,连供销社大姐都骑著车探头张望。
“乖乖,陈家这是要把海也包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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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炮从拖船跳上码头,一脸不耐烦。
“看什么看?没见过船?”
他扫了一圈围观的人,扯开嗓子吼。
“虎头鱼饼线照常开。外贸货照常封。改船要人手,按工分另算。谁想偷懒,別怪刘红梅扣你裤腰带。”
刘红梅正从车间方向小跑过来,听见这话,立刻站住了,双手叉腰。
“都听见没?干活拿钱,嚼舌扣分!”
“別看船看饱了,晚上回家啃筷子!”
军嫂们笑著散开,各奔各的岗位。
陈大炮踩著跳板上了甲板,脚底踏在铁皮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蹲下来,掌心按住甲板,感受船体的震动。
铁皮凉,锈味冲鼻子。
但龙骨是好的。
张乔昨天在温州验过了,回音沉稳,主轴虽有磨损,换过轴承还能撑。
“爸。”
陈建锋拄著拐站在码头上,仰头看他。
“王舰长那边的设备,明天到。两箱。”
“知道了。”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粉。
“你去安排码头东边的空地,搭个棚子,把李伟的车床铺子搬过来。工具、焊材、铜管,全往棚子里堆。”
“从今天起,码头东侧五十米范围,閒人免进。”
陈建锋点头,转身就走。
这活他懂。
封码头,登记人,调民兵,立木牌。
谁敢乱钻,先记名,再收拾。
改船从当天下午开干。
李伟第一个钻进机舱。
第五台马达被吊下来,外壳打开。他单手摸了一遍內壁,又敲了三下缸体。
“这台不能当主推进。”他抬头看陈大炮。“但液压泵头是好的。拆出来改绞盘驱动,刚好配第四台主机的输出轴。”
陈大炮点头。“当初留著就是等这一手。能改多快?”
“泵头拆装一天。过渡法兰得车床加工,一天半。液压管路接驳,半天。”李伟掰著手指头算。“加上绞盘底座焊接和校准,五天。”
“三天。”
李伟抬头。
陈大炮看著他。“王舰长给的潮窗是九天。拖回来花了两天。留一天海试。你算算还剩几天。”
李伟沉默了两秒。
“那就三天。”
他没再说话,低头拆泵。独臂拧螺栓的速度快得骆瘸子看直了眼。
曲易已经在船尾焊绞盘底座了。
电焊的蓝光一闪一闪,火星子溅在他瘸腿的裤管上,烧出几个小洞。
他连眼皮都没抬。
张乔趴在船壳外侧,耳朵贴著焊缝。
“左边第三条缝,虚了。重来。”
曲易骂了一声,磨掉重焊。
张乔又听了十秒。“过了。”
骆瘸子蹲在船舵旁边,烟杆叼在嘴里,看著这帮人。
一个独臂的拆马达,一个瘸腿的焊底座,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听焊缝。
干活的速度比他带过的任何一个船厂师傅都快。
他把烟杆磕了磕鞋底,低声嘟囔了一句。
“邪了门了。”
大龙和蚂蟥没上船。
他们在码头边的棚子里检查潜水装备。
气瓶、面镜、脚蹼、配重铅块,一件一件摆开,反覆擦洗、试压。
蚂蟥把减压阀拧到耳边听了听,拧紧,再听。
大龙拄著假腿蹲在旁边,替他递工具。两个人一句话没说,但手上的活配合得严丝合缝。
第二天上午。
军区重卡从码头开过来,车上装著两个木箱子。
箱子外面印著“渔业科研设备”。
司机是王舰长派来的人,递过清单,让陈建锋签字。
陈建锋打开箱盖,手停了。
老式船用雷达。短波电台。海图仪。四套深潜装备,气瓶、减压阀、面镜,全套。
他签收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
“爸,这些东西要是说不清来路,够判好几年。”
林玉莲已经站在旁边了。
她手里拿著一本新帐簿,钢笔夹在指缝间。
“设备编號,来源单位,签收人,用途,封存位置。以后谁动,谁签。”
她把清单平铺在箱盖上,一行一行核对,遇到型號模糊的地方就停笔问司机。
司机被问得额头冒汗。
“嫂子,这个……我们只负责送。”
林玉莲抬头。
“那就把送货人姓名写清楚。”
陈大炮靠在船舷上,嘴里叼著没点的烟,看了一会儿。
“林掌柜这帐,比炮艇还硬。”
林玉莲头没抬。“帐不硬,命就软。”
第三天。
绞盘底座焊好了。
曲易抹了把脸上的焊渣灰,从船底爬出来,裤子膝盖磨穿了两个洞。
李伟在车床铺子里加工过渡法兰。
车床是从温州港借来的老货,精度差,他用手感补偿。
独臂握刀,进刀退刀全凭肌肉记忆。
骆瘸子站在旁边递量具。
“小李师傅,你这手,比我用了四十年的还稳。”
李伟没接话。他把法兰从卡盘上取下来,吹掉铁屑,用卡尺量了一遍。
“偏了两丝。能用。”
骆瘸子咂嘴。“两丝你都嫌?我修一辈子船,十丝以內都算精品。”
李伟看了他一眼。
“这趟下水,是捞命。”
骆瘸子不说话了。
第四天傍晚,陈大炮把全家叫到甲板上吃饭。
他用铜锅熬了一锅黄鱼骨粥。
鱼骨是早上大龙出海拖网带回来的杂鱼里挑出来的,熬了两个钟头,汤色奶白。
他把鱼刺一根根剔乾净,碾成细泥,拌进粥里。
安安坐在小竹车里,两只胖手往灶台方向伸,嘴巴张得老大。
寧寧在林玉莲怀里踢腿,嗯嗯叫。
陈大炮吹了三口粥,试了温度,送到安安嘴边。
安安一口叼住勺子,吧唧两下咽了,又张嘴。
寧寧不干了。她扭著身子要挣脱林玉莲,小脸憋得通红。
陈大炮腾出一只手去够她,结果安安趁机伸手抓勺子,一巴掌拍进粥碗里,鱼粥溅了陈大炮半张脸。
“小兔崽子。”
陈大炮额头上掛著米粒,一动不敢动,怕落进孩子眼里。
林玉莲笑出声,拿帕子替他擦脸。
“爸,您打过仗,还打不过俩吃奶的?”
“打仗哪有这难。敌人好歹不会拿粥糊你脸。”
他把寧寧夹到腋下,另一手端碗,脚尖勾过小马扎坐下。
一手抱娃一手餵。
甲板上风大,海腥味灌进鼻子。
远处,李伟和曲易还在机舱里叮叮噹噹地砸。
陈大炮餵了一勺,低声骂一句。
“你俩记住,这船是给你们守家底的。不是给你们爬著玩的。”
寧寧忽然咬住他的手指。第一颗小牙硌在指腹上,陈大炮一哆嗦。
“哎哟。小白眼狼,爷的手不是鱼饼!”
林玉莲笑弯了腰,赶紧把寧寧接过去。
赵刚是第五天来的。
他嘴上骂骂咧咧。
“陈大炮,你是真嫌我命长。上级视察前,你弄这么大条铁船回来,怕別人看不见?”
陈大炮瞥他。
“那你闭眼。”
赵刚差点被噎住。
他骂归骂,手里却递过来三样东西。
海域试捕备案函,盖著守备团的章。
燃油批条,两桶。
还有两箱旧救生衣,虽然破了几个洞,但浮力块还管用。
陈大炮接过来翻了翻。
“赵团长,嘴上挺硬,手倒挺软。”
赵刚瞪他。“我这是怕你死外头,没人给团部做鱼饼。”
“放心。死外头之前,先把你下个月的鱼饼做完。”
赵刚被噎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
“老陈。”
陈大炮回头。
赵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活著回来。”
陈大炮把备案函塞进怀里。
“少咒我。老子还等著喝你升官酒。”
第七天。
李伟安装最后一组限位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绞盘空转。
钢缆从绞筒上一圈圈放出去,又一圈圈收回来。平
稳,匀速,没有卡顿。
曲易擦著手上的机油,难得露了个笑脸。
“成了。”
眾人刚鬆口气,张乔忽然整个人贴在甲板上,脸色变了。
“船底外头。有刮擦。”
所有人都停了。
老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翻过船舷,无声地滑进黑水里。
三分钟后,他从码头另一侧爬上来。浑身湿透,手里攥著一样东西。
一片黑色橡胶。
脚蹼碎片。断口处参差不齐,是被船底的藤壶刮断的。碎片內侧,隱约有外文字母的残痕。
老莫把碎片放到陈大炮掌心里。
“有人摸到咱船底了。”
码头上静得只有海浪拍石头的声音。
陈大炮捏著那片橡胶,拇指搓了搓断面。
“岛上买不到这东西。”
他把碎片装进油纸袋,递给林玉莲。
“登记。编號。锁铁皮箱。”
林玉莲接过去,手指稳。
入夜。
陈大炮在灶台前燉了一锅排骨莲藕汤。
排骨是流水席剩的最后几根棒骨,莲藕是骆瘸子从温州捎回来的。
汤燉了一个半钟头,莲藕煮到绵软。
他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老莫、李伟、曲易、张乔、大龙、蚂蟥。
六个人蹲在院子里,端著搪瓷缸子喝汤。没人说话。
陈建锋坐在门槛上。
林玉莲抱著已经睡著的寧寧,站在堂屋门口。
陈大炮喝完汤,把碗搁下。
“建锋。”
“嗯。”
“我走了之后,码头的事你盯著。互助社排班表在柜子第二层抽屉,照著刘红梅定的来。”
陈建锋点头。
“孩子奶粉一天三勺,兑温水,別烫著。安安最近爱踢被子,半夜记得摸一把。寧寧出牙了,磨牙棒在灶台上面的竹篮里。”
林玉莲低下头。
“老黑早晚各餵一顿。杂鱼拌饭就行,別给骨头,卡嗓子。”
院子里的老黑竖著耳朵,尾巴短短地摇了两下。
陈大炮掏出旱菸,夹在指缝里,没点。
“恆丰祥那边,老泥每三天报一次帐。帐走林玉莲,不走別人。周安国的专线號码压在铁皮箱底下,万一出事,先打这个。”
他停了一下。
“万一这个也不管用。”
他抬头看了看林玉莲。
“你就带著孩子,去找宋明远。老宋那人靠得住。”
林玉莲的肩膀抖了一下。
陈大炮拿筷子敲了敲搪瓷缸子边。
“哭什么?老子去打鱼,又不是去打仗。三天,最多五天,带一船鱼回来给你做鱼丸。”
林玉莲抬起头,眼眶红著,但声音稳。
“爸。我不哭。我等您回来对帐。”
陈大炮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林掌柜等著。老子回来,一条鱼一条鱼跟你对。”
深夜。
老莫一个人坐在丰收號的甲板上,背靠桅杆。
杀猪刀横放在膝盖上。
海面很平。月光碎成一片一片,铺在水面上。
码头方向,陈家院子的灯灭了。
骆瘸子工棚外头,安静。没有菸头。
连著两天,那个抽三五牌洋菸的人都没出现。
老莫眯著眼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脚蹼碎片。
橡胶上的外文字母,他认出了两个。
d。o。
他把碎片揣进兜里,抬头望向六海里外漆黑的海面。
很静。
静得像有人在那边,屏著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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