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从暮色里压过来。
没开灯。没掛旗。
船身刷了哑光漆,在铁青色的海面上几乎看不出轮廓。
老莫盯著雷达屏幕。绿色扫描线转了一圈,光点又近了。
“三海里。”
“两海里半。”
“两海里。”
骆瘸子站在驾驶舱里,烟杆咬得咯嘣响。
他干了四十年船,头一回碰见这种不开灯、不掛號、追著人屁股跑的船。
“老陈……”
“减速。”陈大炮蹲在后甲板,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鱼汤喝乾净。
“別停死。慢下来,让它靠。”
骆瘸子拉回油门。
丰收號的柴油机声从闷吼变成低喘,船速降到三节。
后方探照灯亮了。
白光压上甲板,鱼箱、破网、杂鱼、碎冰、铜锅边沿全亮了。
陈大炮眯起眼。
灯光太亮了。渔政巡查用不上这玩意儿。
无线电里劈啪响了几下,一个生硬的普通话挤出来。
“前方渔船。立即停船。我们是海上巡查。接受检查。”
骆瘸子手心出汗。
“老陈,海上巡查还管这片?我咋没见过这號人?”
陈大炮没答他。
他弯腰拽起甲板角落的一件破棉袄,往身上一披。
又抄起骆瘸子放在驾驶台边的旧竹斗笠,往脑袋上一扣。
杀猪刀从腰后卸下来,塞进鱼箱底下的碎冰里。
刀柄朝外,手一探就能摸到。
“老莫。”
“老位置。”
老莫的身影从雷达屏前消失。
他没走船舱过道,直接从侧舷翻过去,贴著船壳外侧的阴影移动,三秒钟后人已经到了船尾死角,军刺压在前臂內侧。
曲易按住绞盘手柄,钢缆故意一顿一顿地响。
甲板上看著乱,实际每一根缆的走向都在他掌心里。
李伟钻进机舱,蹲在主机旁。
单手搭在备用油路阀门上,耳朵听著机器喘气。
张乔趴在后甲板铁皮上,半边脸贴著冰凉的钢板。
独眼闭合。耳朵对著海面。
三秒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两台发动机。至少五个人。船底掛著东西。”
陈大炮偏了下头。
“掛什么?”
“转子声细,转速高。不是螺旋桨。像……水下推进器。也可能是摄像架。”
陈大炮的手指在破棉袄袖子里攥了一下。
摸船底的那伙人,露头了。
蚂蟥咬住潜水刀的带子,从鱼箱后面露出半张烧伤的脸。
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回刮断脚蹼的,就是这帮孙子。”
大龙已经把假腿卸了,靠在船舷內侧。
他上半身套著半截潜水衣,配重铅块绑在腰间。
一只手扶著舷沿,身子压得很低。
陈大炮朝他俩做了个手势。
等。
无线电又响了。
“前方渔船!停船!”
语气急了一档。
陈大炮拿起那个铁皮扩音器,扯开嗓子,用温州话混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喊回去。
“同志!俺网还没收完哪!鱼跑了你赔啊?”
对面沉了两秒。
“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陈大炮把嗓门拉到最高,语气里带著老农民特有的絮叨和怯意。
“哎呀,別嚇人。俺们正经打鱼的。互助社的船。有证有票。你看甲板上全是鱼啊,俺们能跑哪去?”
他故意把扩音器拿歪了,声音忽大忽小,让对面听著费劲。
黑船又靠近了一截。一百五十米。
探照灯扫了第二遍。
光柱在甲板上来回摆,照到曲易蹲在绞盘旁的背影,照到杂鱼堆里冒出的鱼尾巴,照到铜锅里还没倒掉的鱼汤。
然后灯光落在陈大炮身上。
破棉袄。竹斗笠。佝著腰。两只手缩在袖筒里。
对面似乎鬆了口气。
“靠帮。例行检查。很快。”
陈大炮的声音立刻换了个调,殷勤得像码头上卖鱼的老伯。
“好好好。同志您隨便看。俺这船上还有几个干活的兄弟,都是残废,经不起嚇,你们可別开枪啊,俺胆小。”
曲易配合著从机舱口探出头,瘸腿故意往外伸了半截,装出一副嚇破胆的样子。
“老班长,真让他们上来啊?”
陈大炮背对黑船,右手在身侧往下压了一下。
曲易闭嘴,缩回去。
黑船的轮廓已经清晰了。
十四五米长,窄身,吃水浅。
船尾甲板上堆著帆布盖住的方形物体。无线电天线比普通渔船高出一截。
张乔的声音从甲板铁皮上传来。
“第三个人站在船头右侧。右手一直插在衣服里。”
老莫在船尾阴影中轻轻回了一个音节。
“收到。”
黑船拋出缆绳。铁鉤飞过海面,嗙的一声掛住丰收號右舷。
两个黑衣人站到对面船舷上。
下半身穿防水裤,腰间鼓起一块。
胶靴底纹新,站船舷时脚尖扣得很稳。
不是渔民。
陈大炮佝著腰,往船舷边挪了两步,嘴里还在嘟囔。
“同志啊,俺证件在包里,包在驾驶舱里头,字多,俺眼神不好使……”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看水面。
船舷这侧的黑水里,无声无息地冒出两道极细的气泡。
大龙和蚂蟥已经下去了。
陈大炮的手在破棉袄袖子里慢慢攥紧。
黑衣人抓著缆绳,身子前倾,准备跳帮。
第一个已经一脚踩上丰收號的船舷。
第二个也起了身。
第三个人站在黑船上没动。右手从衣襟里抽出来半截。
张乔的脸贴著甲板,独眼猛地一睁。
他听见了。
极轻。极短。
金属滑出皮革的声音。
是枪出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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