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舱湿得厉害。
海水顺著甲板缝往下滴,混著鱼腥味,糊在脚底打滑。
三个俘虏被绑在承重柱上。
绳子是老莫打的老侦察结,越挣越紧。领头那个半边脸贴著鱼箱,嘴角被碎冰硌破,血水混著海水往下淌。
“误会。我们是海上僱工。走错船了。”
陈大炮蹲在他面前,左手捏著那枚doso潜水队铜牌,拇指来回搓。
“僱工。”
他把铜牌翻了个面,编號朝上。
“哪家僱工腰上掛编號铜牌?你这僱工比军长都洋气。”
那人偏过头,不看他。
蚂蟥从角落站起来。
缴获的装备被他一件件摆到地上。
气瓶、潜水刀、脚蹼残片、水下摄像架、防水电池盒。
他蹲下,先拧了拧气瓶接口。
“接口改过。民用口逕往外扩了两毫米,接的不是普通皮管。”
他又拎起脚蹼。
“材料跟咱龙骨上刮下来的那片一样。上回摸丰收號船底的,就是你们这伙孙子。”
最后,他把潜水刀往地上一拍。
“刀套是外籍深潜队常用款。国內渔民用不上。摄像架刚拆,电池槽还热。”
领头人眼皮跳了一下。
老莫一直蹲在阴影里。
这时他伸手,捏住领头人的右手翻过来。
虎口有一道横向压痕,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掌心。
老莫又抠了一点那人鞋底的咸泥,放鼻子前闻了闻。
“你长期拉水下牵引绳。这种压痕只有反覆操作拖曳架才会有。”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你们今天不捞东西。来摸流。探水底暗流走向,给大船定下放点。”
领头人胸口起伏比刚才快了一倍。
陈大炮把杀猪刀从腰后抽出来,插在鱼箱板子上。
刀身颤了两下,嗡嗡响。
“说。”
那人闭了闭眼。
喉结滚了一下。
“船长叫卡森。英国人。船上有个翻译,其他人叫他……断指先生。”
陈大炮的手停在刀柄上。
断指。
左手无名指。
南麂岛的沈海生。广交会上渡边的翻译。
一窝蛇,终於把头伸到海面上了。
他把刀拔出来,刀尖朝下,顶在那人肩头的衣服上。
“断指先生,管什么事?”
那人缩了一下脖子。
“翻译。但卡森所有指令,都经过他。他带了一张旧图。”
陈大炮手指紧了紧。
“什么图?”
“不知道。但卡森每次摸流之前,都让断指先生把那张图摊在导航台上比对。图很旧,边都毛了。”
陈大炮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出后舱。
甲板上海风灌进来,把他脑子里翻涌的东西吹凉了两分。
短波电台响了。
陈建锋的声音从杂音里滤出来。
“爸,玉莲让我转一句话。”
陈大炮皱眉。
“啥话?”
“每个俘虏、每件物证都要编號。口供按手印。她说,海上的帐也得清楚。”
陈大炮骂了一声。
“你媳妇现在管得比军需处还宽。”
骂归骂。
他转头冲骆瘸子喊。
“航海日誌拿来。后面单开一页。”
三个俘虏挨个按手印。
铜牌、频率表、水下摄像架、手枪、假证件,全部编號登记。
曲易蹲在旁边,嘴角咧了一下。
“老班长,回去林掌柜一查,少一条绳头都得扣你工分。”
陈大炮踹他小腿。
“你先把钢缆看好。断了,裤衩都给你扣没。”
话音没落。
老莫从雷达屏前抬起头。
“大光斑清晰了。距离六海里。正在移动。”
甲板上的笑声断了。
所有人看向前方。
雾压下来了。
白气贴著水面滚,丰收號往前冲,浪声闷在雾里,船帮震动都沉了半截。
能见度只剩两百米左右。
张乔已经趴在船尾甲板上。
半边脸贴著冰凉的钢板,独眼闭合,耳朵对著海面。
三秒后他开口。
“主机声很重。大型柴油机,低频共振。船尾右侧有辅助动力,吊机正在运转。”
他停了一下,侧了侧头。
“金属滑轨在动。有重物掛在外沿,没放下去。”
李伟从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
“拖曳式深潜设备。外籍打捞船常用。能拍海底地形,也能掛小型机械臂。”
他抹了把机油。
“他们在校准下放点。”
陈大炮走到舷边,望著雾里。
啥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六海里外,那条比丰收號大得多的洋船,正往沉船坐標一点点挪。
无线电忽然炸响。
先是一串英语。
隨后是蹩脚的中文。
调子生硬,咬字很硬,听著刺耳。
“不明中国渔船,你已进入国际水域商业作业区。这里正在进行合法海洋勘测。立即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骆瘸子的烟杆差点掉进海里。
“老陈,他们喊话了。”
陈大炮抄起那个铁皮扩音器。
他清了清嗓子,用温州土话夹著破碎的普通话,嗓门拉到最大。
“哎呀同志,啥国际水域啊?俺这网刚撒下去,里头全是鱼!你叫俺走,鱼跑了你赔啊?”
对面停了两秒。
“再说一遍。离开作业区。”
陈大炮把扩音器拿歪了,声音忽大忽小,故意让对面听著费劲。
“你船大你有理?俺船小就该饿肚子?啊?你讲不讲道理?俺一家老小等著这网鱼吃饭吶!”
加密频道里,王长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注意尺度。对方正在压航线。不能先撞。不能先动手。”
陈大炮按住话筒,回了一句。
“我不撞他。我打鱼。”
雾里,doso號的轮廓一点一点浮出来。
先是桅杆顶端的灯。然后是吊臂的剪影。最后是船体。
灰黑色的钢铁巨兽,甲板上设备林立,探照灯从雾里射出白柱,扫在海面上亮得刺眼。
比丰收號大了不止十倍。
骆瘸子的手心全是汗。
他干了四十年船,见过南洋货轮,没见过这种架势。
张乔的声音又来了。
“导轨声停了。重物悬在船尾外沿,没放。他们在等。”
老莫低头对照海图。
“他在逼咱离开这条流线。沉船真点可能就在这条线的延长线上。一旦咱让开,他今晚就能把设备放下去。”
陈大炮从怀里摸出双鱼扣。
铜扣冰凉,贴著胸口的体温还没焐热。
他把它压在航海日誌上。
翻译的声音又从无线电里蹦出来,这回带了火气。
“中国渔船!你正在妨碍合法商业作业!再不离开,我们將向相关部门投诉!”
陈大炮没搭理。
他盯著雾里那条大船。
四十米深的海底下,压著三十七年前的资华號。
那押著满船军需和黄金,载满梦想的船沉了,人没了。
尸骨在下面压了三十七年。
没人来捞。没人来认。
林怀秋到死都没吐出这地標。
林玉莲被扣著资本家小姐的帽子,在海岛吃咸菜喝稀粥,连户口都没有。
现在一帮洋人开著大船,拿著声吶,要把那条船上的东西挖走。
陈大炮把双鱼扣攥进手心。
铜边硌进肉里。
翻译在无线电里最后喊了一句。
“你们正在製造危险接近!后果自负!”
陈大炮抄起扩音器,走到船头。
海风把旧军装吹得鼓起来。
破棉袄早扔了。露出的胸口,疤痕在雾气里一道一道的。
他开口时,已经不是装怂的渔民腔。
嗓子从胸口顶出来。
“听著!”
“这底下埋的是中国人的骨头!”
“守帐本的,押军需的,爱国的,三十七年没人接他们回家!”
“今天老子来了!”
“该滚的是你们!”
声音撞进浓雾里,散开。
甲板上没人说话。
骆瘸子咬断了烟杆,碎木屑掉在操控台上。
老莫的手搭上军刺柄。
蚂蟥站在船舷边,半张烧伤脸对著doso號。
陈大炮放下扩音器,转身。
“骆瘸子。”
“在。”
“全速。切他的航线。”
骆瘸子的手摁上油门。
柴油机从低喘变成闷吼。
丰收號的铁壳船头翘起来,浪花从两侧炸开,白水沫子打湿了半个甲板。
二十三米的铁壳船,横著切进doso號的作业流线。
雷达屏上,两个光点的距离在缩。
三海里。
两海里。
一海里半。
张乔猛地抬头。
“导轨重新启动了。重物开始下放。”
老莫看了陈大炮一眼。
“他们不等了。”
陈大炮把杀猪刀从鱼箱里拔出来,往腰后一別。
无线电里,一个新的声音响起。
不是翻译。
英语,嗓音粗哑,语速极快。
老莫听了三秒,脸色变了。
“卡森本人。他在喊全体进入作业状態。”
紧接著,翻译的中文跟上来,声调尖利。
“你们的船正在製造碰撞!这是最后警告!”
两船之间的海面只剩不到八百米。
雾气里,doso號船尾的绞盘声轰隆隆响起来。
一根粗钢缆正在绷紧。
深潜设备开始入水。
陈大炮盯著那根在雾里若隱若现的钢缆。
他转头,冲骆瘸子吼了一个字。
“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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