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妄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去,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只冷冷地横了风灼一眼。
有些人,生来就格外欠揍。
可惜他此刻心绪纷乱,实在没那个閒情与风灼再打那些过家家似的无聊架。
打又打不死,斗又斗不贏,著实没意思得紧。
他满心满眼,此刻只揣著一个滚烫的念头——
找到他的小剑仙。
而祈妄不知,他心心念念、欲寻而不得的那道身影,此刻正悄然坐於不远处的琼楼飞檐之巔。
月光如银纱披落,勾勒出白衣如雪的纤细身形。
棠溪雪屈膝坐著,一双腿悬在檐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著,雪白的衣摆隨风摇曳,似落未落。
目光却始终静静地锁在下方七世阁那扇巍峨的大门出口处,专注得仿佛在等待星辰坠落。
她在等人。
等她的师尊。
哪怕方才在修罗台,只是隔著攒动人群与凛冽剑气匆匆一瞥。
甚至未能看清面容,可那惊鸿一瞬的身影轮廓,那身清冷如月华的气质。
分明就是她家师尊,绝不会错。
他们已有五年,不曾见面了。
与此同时,七世阁內,最高层的静室之中。
云薄衍终於见到了星泽帝王司星昼。
室內薰香清淡,烛火將两人挺拔的身影投在绘有星图的墙壁上。
云薄衍银髮如雪,神色依旧冰封般淡漠,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
“条件,任凭星泽陛下开口。”
他的声音冷冽如崑崙雪水漫过玉璧,清极寒极。
“只要折月神医愿出手,救一人。”
司星昼端坐主位,深蓝帝王常服上的星纹在光下流转著幽微的光泽。
他闻言,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了。”他语气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
“孤的弟弟,既已说了不想出手,那便不必再谈。云君,请回吧。”
他拒绝得乾脆利落,甚至未给任何討价还价的机会。
“世间珍宝,金钱权势,地位荣华……”
司星昼缓缓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无垠夜色,语气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吾弟皆不缺。孤都能给他。”
他转身,看向云薄衍,深邃的眼底映著烛火,也映著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吐字间总有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棋落星位间的沉思。
“孤此生所求不多。”
“唯愿他——”
“喜乐隨心,平安长寧。”
“告辞。”
语毕,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云薄衍静立原地,银灰色的眸子沉沉望著司星昼离去的背影。
周身縈绕的寒气似又凛冽了几分,连室內温暖的薰香仿佛都在他身周凝结成霜。
此番会面,终究不欢而散。
当云薄衍一身霜雪气息踏出七世阁的巍峨大门时,夜空正悬著一轮清冷的孤月。
他並未沿阶而下,身形微动间,已如一抹流云踏空而起,衣袂翻飞,径直掠向镜月湖的方向。
月白的袍袖拂过沉睡的屋脊与树梢,飘逸如蝶翼掠过镜花水月,不惹尘埃,不留痕跡。
长及腰际的银髮在夜风中流淌如星河泻地,仅以一枚冰雕蝶羽银饰松松半綰,几缕碎发隨风轻扬。
腰间佩剑的剑柄末端,繫著的银铃流苏隨著他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清脆空灵,宛如冰晶在月下相叩。
他並未察觉,在高处琼楼的飞檐阴影里,一直有道目光紧紧追隨著他。
直到那道目光的主人,在他身形掠向湖心的剎那,再也按捺不住。
棠溪雪脚尖在檐角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化作一道白色流光,追著前方那抹月华般的身影而去。
衣袂破风,她的心跳在寂静的夜空中擂鼓般响动。
那是见到师尊的满心欢喜。
“何人?”
几乎在她靠近的瞬间,云薄衍便已察觉。
他驀然止住去势,於半空中倏然转身,银眸如冰,垂目看向追来之人,目光之中是万年不化的霜雪与拒人千里的疏离。
那是一种久居云端、俯瞰尘寰的漠然。
云薄衍其人,恰似一朵开在时间洪流之外的孤绝雪莲。
他以縹緲云雾为衣,以亘古霜雪为骨,遗世独立,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他眼,尘缘纷扰皆不能沾身。
然而,就在他转身看清来人的剎那。
那道疾追而来的白影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骤然加速,不管不顾地朝他撞了过来!
“放肆——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若非云薄衍身法已臻化境,於千钧一髮之际微微侧身闪避,恐怕真要被扑个满怀。
即便如此,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带起的劲风已然搅动了镜月湖畔寧静的空气。
湖畔那片正值花期的梅林,枝头积存的薄雪与盛放的嫣红花瓣,在这一刻被骤然捲起的无形气旋裹挟而上,纷纷扬扬,洒落如雨。
一场突如其来的、绝美的梅花雪,就在这清冷的月下,簌簌飘落,將月下对峙的两人笼罩其间。
月光、雪色、梅香、以及那抹迅捷如电的白影,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
“师尊——织织好想你!”
那嗓音清越透亮,带著毫不掩饰的雀跃与亲昵,骤然穿透清冷的夜风,闯入云薄衍耳中。
他脚下仙踪云步的第三境太虚游,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本能施展,身形如烟似雾般向后飘退数尺,於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残影,方才堪堪避开那如流星逐月的身影。
什么人?
竟敢如此冒失,近身偷袭他这位云爵领主?
云薄衍银灰色的眸中霜刃乍现,凛冽的杀意与被打扰的不悦如寒潮般席捲而来,他冷冷抬眸,目光如实质的冰锥扫向那不速之客。
视线却在触及对方面容的剎那,微微一顿。
是……他。
今夜修罗台上,那个以扇化剑、步法绝尘的白衣少年。
那个挥出了兄长谢烬莲独步天下、从不外传的绝学——“万蝶齐飞”的人。
也就是……
他家那位素来完美无瑕、心如止水的兄长,视若性命。
甚至不惜剑指苍穹、逆天改命,也要拼死护下来的……小徒儿?
电光石火间,无数信息与记忆碎片翻涌而上。
云薄衍周身原本凛冽欲发的寒气骤然一滯,那几乎要脱鞘而出的剑意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眉宇间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目光下移,瞥见她腰间那柄熟悉的由寒玉雪魄打造、可扇可剑的独特兵刃——正是兄长早年亲手锻造之物。
这最后的確认,让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果然是兄长的小徒儿。
云薄衍的眼眸是深潭般的静默,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想起了自家兄长。
那个自幼便被奉为剑道绝世奇才,心性完美得近乎非人,剑可裁天亦裁月。那个永远心若荒芜冰原、从未因任何外物泛起波澜的谢烬莲。
天崩地裂於前,生死一线之间,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始终是亘古不变的寂静。
直到……他那个小徒儿的出现。
一切,才开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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