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与紫檀案面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她没有再看案上的膳食,目光穿过氤氳的茶烟,落向窗外。
望向了护国寺的方向。
仿佛能够听到,山中的晨钟声沉而远,穿过重重宫闕,穿过覆雪千山,穿过那些旧日时光。
落在这满室暖香的殿宇里,也落在她的耳畔,她的心上。
那个人。
那个原本最是仁善谦和的皇太子。
失了储位,失了心爱之人,失了一切之后——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爭,没有抢。
他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他生於斯、长於斯的皇城。
披剃出家。
常伴青灯古佛。
从此世间再无太子棠溪清渊,只有护国寺那一位不染大师。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白宜寧记得他离开那日。
那是个雪天,满城飞絮,天地皑皑。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落在他垂落的发梢上,也落在他始终不曾回望的目光里。
她站在城楼上。
城楼很高,高到能望见整座白玉京的轮廓,能望见长街尽头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穿著厚重的斗篷,手拢在袖中,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她没有追。
只是望著。
望著他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茫茫风雪里。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只是走到长街尽头时,他顿了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她知道,那一刻,他一定是想回头的。
片刻后,他继续走。
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花落满了她的肩头,久到身边的兰嬤嬤轻声提醒她该回宫了。
她才转身。
先帝棠溪礪锋,是踩著兄弟和父皇的尸骨上位的。
这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人——心狠手辣,刻薄寡恩。
对谁都不曾手下留情,对谁都能翻脸无情。
他的龙椅下白骨累累,他的双手沾满至亲的鲜血。
可偏偏,对他那位温雅纯良的皇兄——
怎么也下不去杀手。
白宜寧曾想过许多年,终於想明白了。
许是因为年少之时。
那时候的棠溪礪锋,只是一个宫女攀龙附凤,生下的不受宠的皇子,卑微得像宫墙角落里的野草。
他的父皇甚至没有给他起名,宫人们唤他“十三皇子”,仿佛那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代號。
没有人在意他。
他被人践踏,被人欺辱,被人踩进泥里,连抬头看一眼那些锦衣玉食的皇兄们都不配。
可他的皇长兄,那位光风霽月的太子殿下,却待他极好。
是他,亲自为他上了皇家玉牒,让他不再是那个无名的野草。
是他,亲自为他起了名字。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礪出。”
清渊太子站在阳光下,眉眼温和,望著他:
“礪锋。愿你如宝剑,歷经磨礪,终成大器。”
那是棠溪礪锋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寄予厚望。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有了一个名字。
后来——
那柄“礪锋”的剑,最终落向了那如珠似玉的皇长兄。
他亲手夺走了他的一切。
储位。
太子妃。
还有那座本该属於他的东宫。
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午夜梦回,棠溪礪锋都会想起那双眼睛。
清澈的,明亮的,不染尘埃的。
那双眼望著他时,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头髮颤的平静。
那样的眼睛,让人不忍。
也让人——愧疚终生。
棠溪清渊啊……
太后白宜寧轻轻笑了笑。
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乾净得不染尘埃的存在。
是所有人的白月光。
也是她的。
那日,她嫁入东宫。
大红盖头落下时,她心中想的不是那个即將成为她夫君的新太子棠溪礪锋。
是另一个人的脸。
是那双永远清澈如春水的眼眸,是那抹永远温和如春风的笑意。
是那个站在山茶花树下衣袂飘飘,望著她时眼底有光的少年。
盖头遮住了她的脸,遮不住她唇角那丝凉薄的笑。
娶她?
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也配?
那夜,棠溪清渊生平第一次酩酊大醉。
他从不饮酒。
可那夜他喝了。
喝了很多很多。
他醉得不省人事,倒在茶楼的角落里,手里还攥著一枝干枯的山茶花。
那花是她出嫁前,他亲自折下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人送到了她手里。
那花上附著一张小小的笺,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簌簌,愿你一世安好。”
她收到那枝花的时候,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那枝花让人送还给他。
什么都没说。
她不敢说。
怕一开口,眼泪会先於话语落下。
此刻,他倒在茶楼的角落里,那枝花被他紧紧攥著,像是攥著这世间最后的珍宝。
花瓣早已乾枯,一碰就要碎。
可他捨不得放手。
她命人把他绑来了东宫。
没有人敢问。
白家嫡女大小姐的命令,谁敢问?
她的人悄无声息地潜入那家茶楼,將他抬了出来,塞进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一路抬进了东宫侧门。
守门的太监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毕竟,那是白家的棋子。
这后宫之中,早就布下了无数白家的暗哨。
顶级世家的底蕴,从来不是摆设。
至於那个她从来就瞧不上的新太子。
她让人下了幻药。
那药无色无味,溶在酒里,他喝得一滴不剩。
片刻之后,他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她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扔那儿。”
她淡淡道。
於是那位刚刚迎娶了白家嫡女的新太子,便像一袋破旧的行囊,被隨意丟在冰冷的地砖上。
而她心尖上的那个人,被她亲手扶著,一步步走向那间铺满红绸的新房。
她白宜寧想要什么,就会自己去爭,自己去抢。
这权利,这高位,她白宜寧要。
而她心中的白月光——她也要。
那夜,红烛高烧。
烛火將满室纱幔映成一片温柔的緋色,像天边的晚霞落进了人间。
合卺酒静静摆在案上,两只鸳鸯杯挨著,杯口相触,像是依偎,像是诉说。
她扶著他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醉得太厉害了。
整个人软得像一捧化了的雪,又像被抽去了骨头的玉人,软软地靠在她肩头,任她摆布。
那双素来清澈如春水的眼睛此刻闔著,长睫在烛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像两片棲息的蝶翼,微微颤著,像是梦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他的呼吸很轻,带著酒香,一下一下,拂在她颈侧。
痒痒的。
她把他扶到床边,让他躺下。
然后她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望著这张从十三岁起就刻在她心上的人。
那年她十三岁,他十五岁。
麟台的春天总是很长,长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把他的背影刻进眼睛里。
他总是坐在前排,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像一株修竹。
她坐在后排,望他的背影,眼中缀满了星辰,写满了喜欢。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可他知道。
他总是知道。
他从不说。
她也不问。
他们就这样,彼此喜欢著对方,心照不宣。
因为是彼此,联姻都成了最美好的期盼。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他名正言顺地迎她入东宫。
可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乾乾净净。
输得只能躲在角落,哭得泣不成声。
可她不认命。
她白宜寧,从不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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