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遇小儿!”
四长老仰天长啸,声裂长夜。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们看不见星遇的身影。
可那霜月箭出自琉璃银月弓,凝水化冰成箭——这九洲天下,还能有谁?
风里忽然飘来一缕潮音。
幽幽的,冷冷的。
像是从极远极远的海底传来,又像是从他们心底最深处响起。
那是潮音铃的声音。
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是他。
是他在出手。
是他在告诉他们——
“本皇就在这里。”
“看著你们。”
“你们的希望——”
“由本皇亲手碾碎。”
“陛下威武!”
白墮唇角微微一勾,朝著面色煞白的月中天挑了挑眉。
那一挑眉里,有得意,有畅快,有双方对峙终於贏下一局的扬眉吐气。
这一局,贏得漂亮。
没了碧澜珠,看这群老东西还怎么寻人。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
蓝白鎧甲,意气风发。
“撤。”
天星卫如潮水般退去。
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留下满目疮痍。
只留下满地再也拼凑不起的碧蓝色碎片。
“完了……完了……”
七位长老怔怔立在原地。
大长老跪倒在地,双手捧著那些碎片。
那些碎片,曾是他们的希望。
那些碎片,曾是他们的等待。
那些碎片,曾是他们的命。
如今,只是一地破碎的琉璃。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它才亮了啊……”
他说不下去了。
喉间涌上的,是血,是泪,是二十年孤注一掷的绝望。
二长老扶住他,自己却也在颤抖。
像是风中之烛,隨时会熄灭。
“缘何如此?缘何至此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乾涸的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点力气。
三长老別过脸。
死死咬著牙。
可那泪水,还是从眼角滑落。
滑过苍老的面颊,滴在冰凉的碎片上。
一滴,又一滴。
像是所有的希望,化成了碎片。
“月氏血脉……月氏最后的嫡脉啊……”
四长老仰天长嘆,老泪纵横。
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佝僂如老树,像是被岁月压垮了最后一根骨头。
“是我等……输了!”
五长老抱著头,蹲在地上。
泣不成声。
那苍老的呜咽声,在夜风中飘散。
六长老和七长老相扶著,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只有泪。
无声地流。
无声地坠入尘埃。
“这个恶毒的篡国者……”
“他怎敢……”
“那是咱们找到小陛下的圣物啊……”
“若是小陛下被他先找到……”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嘆息。
——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不!”
大长老捧著那些碎片,缓缓站起身。
他的背脊佝僂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可那声音里,分明还有火。
“我们还有希望!小陛下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他看著手中那些再也拼凑不起的碎片。
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这一次,他狠狠擦去。
那动作,很重。
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都擦进尘埃里。
“星遇小儿……你今日毁了碧澜珠,碎了吾等满心希望……”
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血里。
“可你毁不掉月氏的血脉。”
“只要她活著——”
“月族真正的女帝,终有归期。”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走。”
他的声音苍老,却一字一顿。
“回宗澜台。”
“等。”
“等下一个机会。”
月澜卫首领月中天,握著守渊剑,红著眼,盯著白墮他们离去的方向。
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可最终,他只能垂下眼。
“陛下……”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末將还是没能等到您……”
远处山巔。
白墮望著他们退走的队伍,笑意畅快。
“海皇陛下——”
他转身,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您这一箭,射得可太准了!这群老东西,这回该死心了吧?”
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望向那道从夜色中缓缓步出的身影。
“九极会盟在即,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星遇收起手中的琉璃银月弓。
弓弦轻颤,余音未散。
银白渐变的长髮如瀑垂落,在月色下泛著泠泠清辉。
额前那枚流光溢彩的钻石额饰,映著他眼底的星辰。
他微微抬眸。
望向崑崙墟的方向。
那一眼里,有深海,有星河,有二十年的潮起潮落。
“本皇不过来——”
他的声音清冽如潮汐初起,不疾不徐。
却让白墮心头一颤。
“就凭你们,能拦下七星长老?”
白墮一怔。
隨即躬身垂首。
“陛下英明,是臣无能。”
星遇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望著那片即將被晨光照亮的云樱花海。
许久。
他轻轻开口。
“走吧。”
“去见一见——”
“本皇的小珍珠。”
晨光穿透崑崙墟的薄雾。
落在如云似锦的云樱花树林间。
光影斑驳,花香浮动。
棠溪雪从谢烬莲怀中悠悠醒转。
入目,是他含笑的眉眼。
他一夜都没捨得睡,一直就这样望著她。
眸中盛满了温柔。
像是怕一闭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不是四时各有景,是卿在侧处处春。
见到她甦醒,他终是没忍住。
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织织,晨安。”
他的嗓音带著磁性的慵懒,像暖风拂过湖面。
“师尊,早呀。”
棠溪雪弯了弯唇角。
忽然——
一阵清越的铃声,自崑崙墟外的碧海之上传来。
“叮——”
穿透晨雾,穿透花海。
她微微一怔。
颈间那枚沧雪之心,忽然灼烫了起来。
像是被什么唤醒。
像是在回应什么。
“小莲花,你可有听到一阵很特別的铃声?”
她抬眸,望向谢烬莲。
“像是——潮汐?”
谢烬莲眸色微深。
他自然听见了。
那是潮音。
是来自深海的声音。
没等他开口,门外便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是织月海国的潮音铃。”
云薄衍。
他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隔著那道门,声音徐徐传来。
“阿嫂,织月海国的仪仗队——就在崑崙墟之外的北海之上。”
他顿了顿。
“海皇星遇来了。”
“可要我去驱逐?”
云薄衍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里面,分明藏著凌厉的锋芒。
“嗯?织月海国的人,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棠溪雪喃喃道,起身望向窗外。
晨光正好,云樱如雪。
而那潮音铃,依旧在响。
“叮——”
碧波之上,一道頎长身影屹立。
他望向崑崙仙境。
周身笼著淡淡的辉光,像是从深海之渊升起的一轮明月。
衣袂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银白长发如瀑垂落。
他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站了千年。
然后,他开口。
嗓音空灵动听,响彻崑崙墟每一处。
“海皇星遇,前来迎接——”
他顿了顿。
那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什么。
很轻。
很柔。
却让人心头髮颤。
“我们织月海国,月族的小珍珠,月织雪。”
“烦请崑崙剑仙——开启山门。”
“抑或——”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轻得像一声嘆息,却分明藏著万丈深渊。
“本皇亲自——破开山门来迎。”
他原想在海中等她走来。
等潮水自己涌向岸边,等月光自己铺成归路。
可终究是捨不得。
捨不得她独自涉水,捨不得她踽踽而行。
於是决定,亲自去迎。
——亲手接他的小珍珠回家。
唯有掌心,才能盛得下这二十年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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