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丹。”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丹方残页上,那些被岁月洇开的字跡。
“雪见草为君,金线重楼为臣,寒水石斛为佐,赤箭天麻为使。”
“此方从前倒是不曾见过,重楼可是有毒的,这若是没搭配好,非但不能吃,还会让人中毒。”
“这丹方是莲歌古国那边的医圣拿出来的。”
九方知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一如既往的清冷慵懒,却透著一丝少有的认真。
“此前从不曾在九洲公开过它的完整丹方,天下医师都是头一回见到。这道题,对所有人都是挑战。”
药神试炼並不禁止参赛者之间交流。
在高台之上,可以隨时与身旁的同行探討药理、互相学习。
但在这爭分夺秒的炼丹场上,每个人都是彼此的竞爭对手。
大多数人就算胸有成竹,也都藏著掖著,恨不得把丹方捂得严严实实。
哪怕是同门,愿意襄助的,寥寥无几。
“那如何鑑定丹药品阶?”
棠溪雪问了一句。
“鉴宝台。”
司星悬接过话头,眸子里浮起一丝浅浅的骄傲。
“我们七世阁的鉴宝台,此番专程从阁內运过来。这世间还没有鉴宝台辨不出品阶的丹药。”
“將成丹置於台上,鉴宝台自会鑑定。童叟无欺,无法人为干预。”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在场但凡听说过七世阁鉴宝台名声的医师,无不心头一凛。
那东西號称“天地为鑑,不偏不倚”,是七世阁压箱底的宝物之一,轻易不示於人前。
此番为了药神试炼,竟动用了此物。
司星悬这个谷主,虽然平日里看著懒散,可到了正事,他的排面从不掉链子。
“那確实是公平。”
棠溪雪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垂眸凝视著那张残缺的丹方,开始在脑海中推演。
“雪见草性凉,金线重楼性平,二者相配需以文火温养,否则药性相衝。”
“寒水石斛偏阴,须在丹胚將凝未凝之际入炉。”
“早了散,晚了凝,火候差一息便是天壤之別。”
“赤箭天麻磨粉,性燥,入炉前需以清水浸润一炷香。”
可这丹方上,並没有標註浸润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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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睫毛轻轻垂下,指尖在案上无声地划著名推演的脉络。
这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她一人,周围的喧囂,全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
“小师叔,我已经推演出完整丹方了。”
司星悬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低低的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那双漂亮的眼睛望著她,像一只衔著猎物回来的小雪狐,既想邀功,又怕被拒绝。
“你需要吗?”
在药神试炼之中,同行间的交流本就是规则允许的一部分。
毕竟,能够让他人心甘情愿地出手相助,这本就是领袖该有的魅力。
药神试炼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它选出的不仅仅是医术的巔峰,更是那个能让所有医者信服的医道领袖。
“不用了。我想自己试试。”
棠溪雪开口说道。
九方知原本已经微微侧过身来,他方才也想开口。
听到她的回答,他將那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银色面具后的目光里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的小师妹,向来如此。
是个非常要强的人。
同时,也是极其聪明的人。
她如果想不出来,不会介意折月教她。但她如果胸有成竹,就不需要旁人帮忙。
“那好吧。”
司星悬也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跃跃欲试的兴味。
“我先上手试试。若是成了,再告诉小师叔,给你做个参考。”
他的丹方也还停留在推演阶段,不曾真正起炉验证过。
说到底,纸上谈兵是一回事,真到了炉火前,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说干就干。
挽袖,起炉,分拣药材。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让那些偷偷斜眼覷来的医师根本来不及跟上。
他的手修长白皙,每一根手指都像是被上天精雕细琢过的玉器。
可这手做起最粗放的活来却毫不含糊。
药材在他指尖翻飞,根本不需要称量,隨手一抓,一掂,便精准得像是心中有一桿无形的秤。
“不是……折月神医的炼药手法,这么粗獷的吗?”
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司星悬隨手抓了一把赤箭天麻粉末,就这么水灵灵地丟进了药鼎里。
没有称量,没有犹豫,甚至连低头多看第二眼都没有。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排整整齐齐的药戥、铜秤、量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玩过家家。
“大佬就是大佬啊。这就很难復刻了……我们连偷师都偷不了。”
原本还指望著偷偷看几眼、借鑑一下折月神医手法的眾人,当场傻了眼。
这哪里是炼丹,这分明是隨手一抓、往锅里一扔、全凭感觉的玄学。
学不了,根本学不了。
“要、要不看看鬼医大人?”
有些尚未补全丹方的人,將最后一线希望的目光投向了九方知。
毕竟鬼医与折月神医师徒同源,或许手法会稍微正统一些?
然而当他们看见九方知的操作之后,彻底绝了偷师的心思。
鬼医大人炼丹更隨意。
鼎盖一掀,药材一丟,动作行云流水得像是农夫往灶膛里扔柴火。
这两人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师徒,连那股反正毒不死自己的从容都如出一辙。
“算了算了,还是自己琢磨吧。”
眾人含泪收回目光。
棠溪雪已经分拣好了自己需要的药材。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味药材都经过了精確的称量。
案上一排铜秤、药戥、量勺,她一样一样取用,手法標准得像是药典里走出来的示范图。
那是神药谷最正统的炼药手法,每一个步骤都有据可循,每一次称量都精准到分毫。
只要用心观察、仔细復刻,便是初入药道的新手也能学到几分精髓。
可惜,旁人的目光都被那对师徒吸引走了。
她太年轻了。
在那些头髮花白、经歷过数届药神试炼的老医师眼中,年轻意味著经验不足,意味著底气不够。
更何况九洲女医师的数量本就不多,能走到药神试炼高台上的更是凤毛麟角。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刻意招摇,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专注而从容地进行著自己的节奏。
可很少有人知道。
无论是柳辛夷药王和她悉心栽培的那批出类拔萃的女弟子,还是那些以织命天医为榜样毅然从医的女子,都在各自的角落默默发著光。
她们正在觉醒,正在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
更有甚者,织月庭中那些曾被收留的孩子们,自小便有机会学习医术。
他们中许多人幼时便立下志向,要成为织命天医那样的人,悬壶济世,照亮九洲。
如今,那些孩子正悄然成长。
未来可期。
棠溪雪戴著面纱,加上织命天医被天道使徒截杀的消息早已传遍九洲,没有人会將这个安静的年轻女医师,与那位已经“陨落”的传奇联繫在一起。
只有柳逢春是个例外。
他是怕她被身旁那两位煞星欺负,时不时便要偷偷瞄上一眼,確认她还活著、没有被毒倒、没有无声无息地从人间消失。
看著看著,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她称量的手法,分拣药材的顺序,甚至她拿起药匙的姿势,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
那不像是刻意为之,而像是一种浑然天成的熟练。
这些动作她早已刻入骨髓,无需思考便能行云流水地完成。
“这是个高手啊!”
柳逢春瞳孔微缩,低声喃喃。
他在太医院摸爬滚打了这些年,眼力还是有的。
他可以確定,这位女医师不是普通的炼药师。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专业,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可以当教科书。
这不是天赋,这是千锤百炼之后的本能。
他看得出神,忽然猛地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声音清脆如同拍碎了一枚核桃。
“完了!我居然看得入迷了……我自己的药还没开始炼!”
他连忙手忙脚乱地开始分拣药材。
原本他自己也推演出了一套丹方,用的药材配比和入炉顺序在脑中过了一遍。
但看了棠溪雪的配伍比例之后,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的那套似乎不太对。
那感觉就像是你以为自己画了一幅不错的山水,忽然抬头看见旁边的人画了同一座山,却比多了云烟、流水、以及山脊上那一笔恰到好处的皴法。
低头再看自己的画,便觉得怎么都不够了。
於是,他做了一个在药神试炼中极为大胆的决定,照著她的方法重来。
两炷香的时间已经燃去了小半,此刻推倒重来几乎是拿自己的晋级名额在赌。
但他咬了咬牙,还是下手了。
“拼了!大不了是输了第二关,一辈子留在白玉京,给圣宸帝当牛做马。”
场上,大多数炼药师都已经进入了炼製阶段。
青铜药鼎在日光下泛著幽沉的绿芒,鼎腹的灵纹隨著温度的升高次第亮起。
药香在坪台之上层层漫开。
有的清苦,有的甜甘,有的辛辣刺鼻,有的如兰似麝。
数百尊药鼎同时运转,火焰的律动交织成一曲无声的乐章。
在场不乏真正的高手。
有人以灵力控火,將火候拿捏得炉火纯青。
有人以特殊的研磨手法处理药材,將药性催发到极致。
也有人像那对师徒一样,手法看似隨意,实则暗藏玄机。
各显神通,互不相让。
“这次应该能成。”
棠溪雪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面前那尊药鼎上。
她的手法是最正统的炼药师路子,每一步都严谨得像是照著药典在做演示。
“第一味雪见草。”
青焰舔著鼎底,她以文火温养,不急不躁。
鼎內的草药在火焰的舔舐下缓缓软化,渗出一层薄薄的碧色浆液,空气中瀰漫开一阵清冽的冷香。
她的指尖悬在鼎耳上方寸许,虚虚探著那缕升腾的热气。
以掌温试探鼎內的温度,这是最古老也最精准的控火之法。
“火候不宜太烈。”
她略微调整火候,將焰芒压得更柔和些。
“接下来,放第二种……”
时间在药香中缓缓流逝。
两炷香已经燃去一炷有余,场上开始出现第一批失败者。
有人火候过猛,鼎內药液焦化成炭,发出一阵刺鼻的焦臭。
“嘭——”
有人入药次序错了一步,药性相衝,鼎盖被翻涌的气浪掀飞,差点砸到自己的额头。
“啊,糟了。”
还有人发现得迟了。
“那药材有问题。”
那份药材本身被动过手脚,其中一味被替换成了外形相似、药性却截然不同的品种。
“完了,完了……我该检查仔细些的。”
他没有在第一关辨认出来,直到此刻入了炉,闻到了那股不对劲的焦甜味,才骤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棠溪雪依旧稳如磐石。
她的鼎內,药液正在缓缓凝聚,从最初的碧色浆液逐渐收拢为一团温润的胶状胚体。
火候被她拿捏得分毫不差,正是青玉丹炼製最关键的那个节点。
“小师姐看起来好轻鬆啊!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柳逢春在一旁偷师得满头大汗,一边手忙脚乱地模仿她的手法,一边在心里疯狂腹誹。
“为什么同样的步骤,她做起来行云流水,我做起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咱们神药谷,什么时候多了一位这么厉害的小师姐?我怎么不知道?”
突然,在棠溪雪前方不远的一个炼药鼎,先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紧接著,整尊青铜药鼎从腹心炸开。
衝击波裹挟著滚烫的青铜碎片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小心!”
司星悬下意识,挡在了棠溪雪的身前。
哪怕他身体孱弱,走两步都要喘气,可见到她有危险的时候,他的身体的动作比意识更快。
宽大的浅蓝色流苏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整个人便像一堵单薄的墙,將她严严实实地罩在了身后。
飞溅的碎片已近在咫尺,携著灼人的火焰,越来越近。
这要是落在司星悬的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眾人瞬间都霍然起身,下意识要出手,可根本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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