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鉴宝台又亮了!是鬼医大人!”
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
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鉴宝台的方向。
所有的议论声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方才折月神医已经够快了,鬼医大人居然也不慢分毫……这对师徒今日是来给咱们开眼的吧?”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接话。
“开眼?別开席就行。鬼医大人的毒,那可是连后悔药都没得买。”
“你小声点!不要命了?上一个在背后议论他的人,至今还在药庐里躺著呢。”
九方知不知何时已將自己的丹药放上鉴宝台。
他甚至只是隨手一拋。
那枚青玉丹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墨黑玉台的正中央,精准得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这手法也太隨意了吧……他就不怕扔歪了?”
“扔歪了又怎样?你难道敢判鬼医大人不合格?”
“……不敢。”
鉴宝台沉寂了一瞬。
然后,青虹冲天而起。
青光中有薄霜般的寒芒流转,犹似深夜寒潭里偶然浮起的一轮冷月倒影。
“这顏色也如此醒目……鬼医大人虽然行事邪性了些,但本事確实不小。”
有年轻的医师忍不住低声讚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里满是敬畏,甚至不敢多看九方知一眼。
“可不是吗?他那手医术,寻医问药的队伍能从神药谷一直排到极北冰原去。”
他旁边的人朝九方知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他那双手……看似寻常,实则沾过的毒比咱们吃过的米还多。”
“你也別把话说得那么客气。他那哪是救人?是看心情索命。”
“心情好替你续几年寿元,心情不好当场替你重新投胎。那叫效率。”
眾人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方才考场上的压抑与沉默在这一刻被打破了,所有人都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鬆一口气的话题。
然而这鬆快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九方知那幽邃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他甚至没有特意看向谁,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像在巡视自己的药田,打量一排无关紧要的草木。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怒不威,却让所有人的后脊在同一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完了。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他那目光有杀气。”
“你想多了……他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议论声戛然而止。
像一把无形的剪刀,將所有窃窃私语齐根剪断。
这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药田的沙沙声。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还有某个医师来不及咽下的半口茶水在喉咙里狼狈地滚落。
“他的目光冻死人了……”
有人缩了缩脖子,將接下来的话连同那口凉气一同咽回了肚子里。
他旁边的同行用肘子捅了他一下,眼神里写满了:“闭嘴別找死”。
“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妥。”
棠溪雪看著这个结果,並没有丝毫意外。
对她来说,这前面两关算不得特別难。
辨药、炼丹,哪一个不是她年少时在神药谷后山的药庐里,反覆练过千百遍的基本功?
九方知是鬼医,毒术登峰造极的九幽溟洲国君,神药谷师尊的入室弟子。
若连一枚青玉丹都炼不到上品,那才叫笑话。
她甚至不用想……他根本没出全力。
“师尊也不过如此。”
司星悬坐在她身侧,听见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评价,唇角便忍不住微微弯了弯。
他没有说话,只是偷偷往她那边又挪了半寸。
那动作轻盈小心,如同被风吹动的花瓣无意间贴著另一片花瓣。
可他的膝盖快要碰到她的袍角了。
他垂著眼帘,假装很忙,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掛在她的侧脸上。
“织织……她方才夸我了。她一定很喜欢我。”
“至於师尊?糟老头子坏得很,跟我能比吗?”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著,越想越觉得自己比师尊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师尊连小师妹的一句“稳妥”,都是靠那一身真本事硬生生熬到的。
他呢?他靠的是天资,是小师叔亲口认证的。
“这次轮到我了。”
接下来又是一番排队鑑定。
一枚枚丹药被小心翼翼地捧上鉴宝台。
有的被珍而重之地托在掌心,像托著一颗易碎的心。
有的被紧张得发颤的手捏著,几乎要在半路上滚落下来。
青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
有人捧著中品令牌喜极而泣,泪水混著汗水淌了满脸。
有人对著那抹灰濛濛的下品光芒面如死灰,黯然离场时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中品,过关!”
“下品,不合格。请离场。”
“上品!快看……又有人炼製出上品了!”
“那是莲歌古国的长老吧?果然高手如云。”
“莲歌那边向来以丹道见长,这个结果倒不意外。”
“倒是那位……你看角落里那个,脸生得很,居然也过了。”
“九洲大了去了,总有藏龙臥虎之辈。”
“三十年前那一届,最后夺魁的人,刚开始不也是个无名之辈吗?后来人家可成了星泽神药阁的首席。”
“轮到我了。那么多人失败了,我的能行吗?”
柳逢春是最后一个上去的。
他拖著步子,表情沉重得不像是在走上鉴宝台,倒像是在走上刑场。
每一步都迈得极为艰难,仿佛在用脚底板在丈量从人间到鬼门关的距离。
还留在台上的医师们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目光並不友善。
柳家的名头在神药谷太响了,柳辛夷的孙儿,太医院院正之子,这个身份在这一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成了,眾人会说“理所应当”;败了,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看,柳家那位上去了。”
“柳辛夷药王的孙儿?他也要参赛?”
“参赛怎么了?规则面前人人平等。不过听说他常年在白玉京当御医,怕是把炼丹的手艺都荒废了吧。”
柳逢春听见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听。
他可不想永远留在白玉京当什么鬼御医,那座龙潭虎穴金碧辉煌的囚笼,他一年到头连休沐都是奢望。
“祖奶奶啊……您可真是我的亲祖奶奶。就不能换个孙子坑吗?我上头还有好几个堂兄呢。”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嘴唇翕动的速度比念驱邪咒还快。
可那握著丹药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这枚丹药是他临时推倒重来、照著棠溪雪的手法偷师炼出来的。
成与不成,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他把这辈子的胆子都押上去了。
他怀著忐忑的心情將那颗丹药放上鉴宝台。
指尖离开丹药的瞬间,他甚至不敢睁开眼睛看。
“求求我的老天奶,可一定要让我通过啊!我给您磕头了……现在人多不方便,回头给您补上。”
他双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
那虔诚的模样像把余生所有的运气都押在了这一刻,连头髮丝都在跟著用力祈祷。
鉴宝台上温润的青光亮了起来。
那光芒不甚明亮,不如司星悬的青虹那般璀璨夺目,也不如九方知的寒芒那般冷冽慑人,却也在日光下稳稳地亮著。
像一盏在风雨中摇曳过后终於稳住火苗的灯,光照不远,却足够照亮脚下的一小步路。
“看到没看到没!亮了!我的亮了!哈哈哈哈哈……”
他差点当场蹦起来,旋即想起祖奶奶还坐在考官席上,立刻把笑憋了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中品。过关。”
柳辛夷的声音从考官席上传来,平淡而清晰,听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
可她朝著柳逢春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短暂,却让柳逢春整个人像是被一盆温水从头浇到脚。
“祖奶奶朝我点头了?她朝我点头了!是不是说明我可以留在神药谷了!不用回白玉京当鬼御医了!”
“天不亡我柳逢春!等会儿回去就给列祖列宗烧高香……不对,列祖列宗里头还坐著祖奶奶呢,烧高香不够,得烧一捆。”
柳逢春狠狠鬆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是从万丈深渊的边缘被人一把拽了回来,两腿发软,差点当场瘫坐在地上。
还好临时改了主意,不然照著他自己那套推演来,这会儿等著他的就不是祖奶奶的点头,而是祖奶奶的扫帚。
他在心里默默將棠溪雪供上了神龕。
“谢天谢地,谢谢小师姐。”
“时间到。”
柳辛夷的声音重新响起,如一柄无形的刀,將所有人的侥倖都齐齐斩断。
那些尚未成丹的炼药师们,怔怔望著自己鼎中焦黑的残渣,有的仍在手忙脚乱地试图挽救已经凝不起来的药液。
还有人的火候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此刻丹炉里只剩一摊灰绿色的浆液,连丹胚的影子都找不到。
计时香最后一缕青灰无声落下,香灭了。
“我不甘心……差一点,只差一点!”
“兄台,你那鼎都裂了,差的不止一点。”
“別灰心,三十年后再来。到时候咱们就是前辈了……虽然今天被淘汰的样子確实有点狼狈。”
“三十年?我能不能再活三十年都两说。算了算了,回去种田。”
没有人抱怨规则。
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没有通过第二关的人,请自行离场。”
原本就稀疏下来的坪台,此刻又空了大半。
空荡荡的坐席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凉意,像是被秋风扫过的落叶,散落在药香瀰漫的空气里。
还留在台上的,不过百人左右。
从数千人到不足百人,只用了短短两关。
这便是药神试炼……它从不温柔,也从不留情。
棠溪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抬眸望了一眼高处的考官席。
高处某片被鮫綃纱帘遮住的席位上,一道低沉而篤定的嗓音落下。
“织织,哥哥相信,你一定可以走到最后的。”
那目光隔著帘幕落在她身上,炽烈而温柔,像暮春的暖阳。
棠溪夜端坐於帘后。
“陛下,您已经捏碎第三个茶盏了。要不臣让人给您换一套铁打的?”
沈错压低了声音,满脸无奈。
“多事。”
竹林深处,松枝之间,另一道身影立於山壁的阴影里。
衣袂被山风拂动,像一尊不愿离开凡尘的仙。
“织姐姐,祝你顺遂。”
空桑羽的声音清越而虔诚,被风送出很远。
“喵呜。”
他怀里那只小白猫白棠眯著眼,尾巴懒洋洋地甩了甩,对主人的多愁善感表示完全无动於衷。
“你也觉得织姐姐会贏吧?”
“喵。”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出来。”
“喵喵。”
“不行,不能下去。那是考场,我要是下去了会被赶出来的……”
“而且你没看见那几个人的眼神吗?我抱著你下去,怕是要被乱刀砍死。”
“……”白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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