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签是谁?”
司星悬开口问道,声音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像是冰泉滴入沸水,周遭的喧譁一瞬间便静了几分。
他站在高台东侧。
浅蓝色丝绸长袍上银线绣成的云纹在日影中明明灭灭,流苏垂坠如静止的雨丝。
眸子微微眯起,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那道正从人群中挤出来的身影。
柳逢春手中握著签子,刚刚迈步走出人群。
他今日特意挑了一件不打眼绿色炼药师长袍,想著在药神试炼上低调行事、平安过关。
便是抽籤这般小事,他也只求抽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別被任何人注意到。
然而天不遂人愿。
“啊??”
他顿住步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硬。
脖颈一寸一寸地转向声音来处,像一尊年久失修的木偶。
“谷、谷主。二號签是我抽到的。”
他弱弱地举起手中的竹籤,语气里带著颤抖。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不明所以。
司星悬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谁?
不认识。
眉眼寻常,气度寻常,修为也寻常。
平平无奇的路人甲。
但司星悬记得他。
之前在织织身边,碍眼极了。
像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绿头苍蝇,嗡嗡嗡地绕著织织打转。
“嗯,过来。”
司星悬抬了抬下頜,语气隨意而篤定,像是在唤一只家养的猫犬。
“我们交换一下。”
柳逢春简直惊呆了。
还能这么操作的?
“交换?”
“嗯。”
司星悬微微頷首,神情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微微一勾。
“作为回报,我给你解了身上的毒。”
话音落。
柳逢春的头皮一阵发麻。
整个人如坠冰窟,连牙关都开始发颤。
“你不要过来啊——!”
他在心底无声咆哮。
他什么时候被这祖宗下毒了?
折月神医的毒,无声无息,无形无影,等人察觉时早已深入骨髓。
神药谷有这位谷主在,也好可怕啊!
谁好人家谷主是这反派之姿??
等等,这確定是神药谷,不是恶人谷?
他忽然觉得,这神药谷,他也不是非回来不可。
要不然——去海上避一避?
听说,有一个远离尘囂的织月海国。
“换。”
司星悬挑眉,將手中那枚最末的签子隨手一拋。
“现在就换。”
竹籤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拋物线,不偏不倚,朝柳逢春面门落去。
柳逢春哭丧著脸,手忙脚乱地接住。
竹籤上还残留著对方指尖的微凉,那温度让他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中那枚二號签,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笑面虎叼住了后颈的可怜小兔子,进退两难。
他交出了抽到的签。
“怎么?还不乐意?”
司星悬接过二號签。
“没有不乐意。”
柳逢春立刻挤出了一个標准的笑容。
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
嘴角上扬的弧度既不过分諂媚,也不显得僵硬,带著几分恭敬与討好。
熟练得令人心疼。
这是他多年练就的牛马表面功夫!
他恨不得当场发誓,举三根手指对天盟誓的那种。
“能晚点上场,我非常开心。真的。”
柳逢春忙不迭地將末位签往怀里一揣,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虽然末位意味著要在场下熬过漫长的等待,但熬著总比得罪折月神医送命强。
折月的折,可是杀人如折枝的折。
“不必谢我了。帮助同门而已。”
司星悬不再看他,转过身,拂袖,迈步。
黄昏退场,昼夜相交的吻痕,是一弯月色。
他浅蓝色的衣袍在月影中轻扬,流苏摇曳,步履从容而矜贵。
“谷主!”
柳逢春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著哭腔与一丝垂死挣扎的勇气。
“我的毒,您还没解呢。”
他真的欲哭无泪。
方才说好的解药呢?
说好的回报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谷主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司星悬脚步未停,只微微偏过头,露出半张被月色勾勒得清雋如玉的病弱俊脸。
唇角那一点弧度似笑非笑,雨过天青的眸子里盛著一抹幽色。
“哦。”
他的声音清淡。
“签上的毒,跟你身上的,以毒攻毒了。”
“……”
柳逢春的脸色,青白交错。
他低头,死死盯著手中那枚末位签,宛如握著烫手的山芋。
签上竟然也有毒——那剧毒的配方与他体內所中的恰好相剋相衝。
以毒攻毒!!??
他可真是个活阎王啊!
这是何等縝密的心思,何等恶劣的手段——又是何等惊才绝艷的毒术。
他握著竹籤,指节泛白。
“不是,我哪里得罪这位活阎王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我允许一切发生,但也別老发生啊——”
柳逢春这些年小心翼翼地得罪了很多人,担惊受怕地做错了许多事。
可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
“老天奶,我是焚香求您放我一马,不是放马过来啊。”
他仰头望天,眼含热泪。
天边恰好飘过一朵云,在他脸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司星悬却是浑然不管他的苦命人生。
折月神医,从来不是善类。
他的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他的笑可以温柔如三月春风,也可以冷冽如腊月寒霜。
全看对象是谁。
敢靠近小师叔的,都是狂蜂浪蝶。
都是贱人,都该死!!
他將会无差別敌视,一个都不放过。
他穿过人群。
两侧的医师们纷纷退让,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推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又慌忙垂下目光。
这位年轻谷主看著弱不禁风,可却是一株淬毒的幽兰。
高台之上答疑墙巍然矗立。
司星悬站定在玉璧之前,袖袍轻拂,伸出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稳稳贴上冰凉的玉璧表面。
灵光骤亮,如涟漪漫过湖面。
他微微眯起眼,瞳孔倒映著那些流转的文字。
眉梢轻轻一挑,唇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玉璧上的题目开始浮现。
而同一时刻,上空云端,棠溪雪的手触及了琉璃天秘境之门。
那门通体剔透,以琉璃水晶铸成,门框上刻著数条繁复的灵纹,彼此交织缠绕。
她身上的令牌发出光辉。
三道灵纹交织,一道如日辉灿金,一道如月华清冷,还有一道如星芒幽微。
门扉在她面前缓缓开启,一阵裹挟著草木芬芳的风从门內涌出,拂起她如瀑青丝。
“琉璃天,我来了。”
她一步向前,炼药师长袍盪起,身形便没入了那片流转的光华之中。
门內,是另一方天地。
而下方人群之中,有一道女子的目光,紧紧锁著她消失的背影。
女子身穿著一袭斗篷,將身形和面容都完全遮掩了,但通身的气度却极其清贵不凡。
“呵,药神……”
而后,女子的目光好似不经意地扫过高台之上的观礼席,从北辰霽和花容时的脸上扫过。
斗篷之下,如流泉般的粉色长髮,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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