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那尊白玉雕像,是初代药神——流云。”
九方知压低了嗓音,怕惊扰广场上那些安静生活著的古城遗民。
他微微俯身,唇几乎贴上棠溪雪的耳畔,气息温热而克制。
“流云启旦,万象生辉。她就是医道界曾经的元首,九洲千秋榜上,至今还刻著她的名字。”
“她就是初代药神?”
棠溪雪抬眸望向广场。
那尊白玉雕像静立在水光之中。
身披长袍的女子手捧一朵绽放的白玉灵花,面容空灵绝世,眉目间流转著神性的威严与慈悲。
一头冰晶星河长发,衣袂以极寒烟霞与流动的法则织就,背后铺天盖地展开一幅华丽繁复的背饰。
星轨缎带交错纵横,凝固的星芒点缀其间,层层叠叠地向四周延展。
冰蓝、月白、暗银三种顏色交融,无数发光的粒子,在她周身缓缓环绕。
她就那样垂眸望著下方,像是在俯瞰苍生。
“原来,流云药神是女子。”
棠溪雪轻声开口,语气里有一丝不平。
九方知侧过头,望著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
他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千万年过去,世人只记得初代药神曾解苍生之劫,却无人提起她是个女子。”
她的目光停留在白玉雕像的脸上,那双星眸里的光芒渐渐变得锐利。
“千秋榜上刻著她的名字,可那些传颂她功绩的人,有意无意地,抹去了她的性別。”
“不是遗忘了。”
九方知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是有人不愿记得。”
棠溪雪转过头来,对上他面具后那双幽深的眼睛。
“师兄说得对。”
她唇角微微一扯,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是没有先例,不是没有榜样。是有人不想让后来者知道,女子也可以站得那样高。”
九方知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著她的眼睛,就像在看一颗正在燃烧的星辰。
“小师妹看到了,便不会让这个谎言再继续下去。”
棠溪雪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这一次,笑意是真的。
“在世人看来,女子不必有才华。”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需温顺贞静,循规蹈矩,相夫教子,做一尊安放在屋里的花瓶。”
“从商从政,从医从法,著书立说,开宗立派,在他们口中,都不是女子该做的事。”
“可他们忘了。”
九方知淡淡地接过话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铁铸的事实。
“流云药神是女子。千秋榜上的第一人,就是女子。”
“可即便如此,那些女子再温柔、再退让、再循规蹈矩,依旧会有人指指点点。”
棠溪雪的声音微微扬起,带著一股被压抑太久终於迸发的力量。
“嫌她们不够乖顺,嫌她们不够安分。仿佛她们的才华不是荣耀,是原罪。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那是他们怕了。”
九方知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骨肉。
“怕女子读了书便不肯盲从,怕女子掌了权便不再听话,怕女子站得太高,他们便再也够不著。”
他顿了顿,那双面具后的眼睛深深地望著她。
“所以他们造了一座无形的牢笼,用三从四德做柵栏,用女子无才便是德做锁链。想让天下女子都安心困在里面。”
“可牢笼的门,从来是向外开的。”
棠溪雪的眼神在这一刻亮得惊人,与九方知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只要有一个女子走出去,天下的女子就都能看到,那道门,是能推开的。”
她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广场中央那尊白玉雕像。
流云药神手捧灵芝,正垂眸望著她,像是在等这句话等了千万年。
“难道,女子就该任人摆布?將自己的人生拱手让人,换一句轻飘飘的贤良淑德?”
她没有再等九方知回答。
她不需要等。
“不。我们女子,本就该得財得势、得权得利。这天下男子能执掌的一切,女子为何不能?”
她的眼眸里燃烧著一种光。
明亮,炽烈。
“同样生而为人,同样拥有才能与抱负。凭什么世间总是男子坐在高处,而我们要跪在阶下?”
九方知望著她,声音平静而深沉。
“可世人总说,这是天意。”
棠溪雪抬起手,指尖点向广场中央那尊白玉雕像。
“天意如此?若天意说女子该低眉顺眼、屈居人下——”
她收回手,负於身后,长袍猎猎拂动。
“那就掀了这天。从今往后,我来坐云端。”
九方知望著她,银色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里目光闪了闪。
犹如一堵立了太久的墙,被什么轻轻一推,簌簌落下了第一块砖。
他见过太多女子。
温顺的,怯弱的,隱忍的,被规训得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
可他的小师妹,站在流云药神的雕像前,说要掀了这天。
这世间从不需要更多循规蹈矩的人。
需要的是敢把牢笼的门一脚踹开的人。
他垂下眼帘,声声如誓。
“若天要拦你。为兄便渡你过去。”
“小师妹,无论何时何地,师兄都站在你这一边。”
他望著她,眼底有怜惜,亦有温柔。像深邃的宇宙银河,波澜不兴,深不见底。
“我自然信师兄。”
棠溪雪弯起唇角。那双桃花眼眼尾天然微挑,仿佛永远噙著三分春夜的醉意,却偏偏清透如寒潭映月。
能看见那光,却触不到那底。
她垂下眼帘,睫羽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心中有一句话,掷地有声。
“我可以信人,但不能只靠人。我可以有退路,但不能只有退路。”
倚仗他人的信任,如同一座架在云端的桥。倘若有一日桥断了,她不能让自己跌落深渊。
“这世上最稳的靠山,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偏爱。”
“是我自己。”
所以她永远都要保有自己逆风翻盘的能力。
留一分清醒,留一寸底牌,才能在风雨来时站得稳、走得远、攀得更高。
去跟这天下的男子,爭一爭九洲山河,谁主沉浮!
桃花眼抬起来,那三分笑意底下,是七分劈山开路的决绝。
“从今往后,九洲的史册上,该多写几个女子的名字了。”
“第一个,便从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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