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瑶光城里,哀鸿遍野。”
白婆婆的声音低沉下去。
“那黑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无论用火烧、用水浇、用药毒,都伤不了它分毫。”
“黑暗压城,看不到一丝希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簇光,犹如灰烬里迸出了一颗尚有余温的火星。
“直到流云点亮了一盏灯。”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整个人的神態都变了。
那不再是面对陌生来客的和气与慈祥,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情感。
“你们这些外来的年轻人,大约只听过流云药神这四个字,知道她是个传说。”
“可老婆子告诉你们……她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就住在这瑶光城里,每日天不亮便背著一只旧竹篓上山採药。”
“这城里多少人吃过她的药,多少人是她从鬼门关前生生拽回来的?数不清了。”
白婆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著一座看不见的墓碑诉说。
“那时候的瑶光城,没有蚀螟,没有黑雾。”
“流云她啊,就是个爱笑的姑娘,脾气却倔得要命。”
“她认定了要去救的人,便是阎王爷亲自来了,也休想从她手里抢走半个。”
“蚀螟刚爆发那阵子,所有人都乱了。城里的大夫跑的跑、逃的逃,连官府都撤了。”
“只有流云不走。”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不眠不休地想法子救人。”
“后来我给她送饭时偷偷瞧了一眼,桌上堆满了废弃的药方。”
“可那黑雾,是这世间至阴至邪之物。”
白婆婆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她翻遍医典、试遍药方,用尽了一切能用的法子……没用,全都没用。”
“那些药泼上去,就像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便化了烟。”
“她站在药房门口,望著远处被黑雾吞噬的半座城,第一次在我面前掉了眼泪。”
“她说……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白婆婆的目光有些涣散。
棠溪雪静静地听著。
她知道医者无能为力的时候,內心的痛。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九方知一眼。
他正站在晨光里,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可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著她。
他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目光相触的剎那,他便移开了视线,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蜷。
那是他想做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做的姿势。
“那之后,她便不再只钻研药方了。”
白婆婆继续说道。
“她开始翻那些没人敢碰的禁书。”
“不知道她在那些书里找到了什么,只知道又过了三天三夜,她终於推开药房的门,踉踉蹌蹌地走出来。”
“脸色白得像纸,手里却捧著一盏灯……一盏她从熔炉里亲手取出来的琉璃灯。”
“那灯芯上燃著一簇很小很小的火苗,蓝汪汪的,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可她捧著它,站在广场中央,那黑雾竟然退了。”
白婆婆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她將灯举过头顶,那些铺天盖地的蚀螟便像遇见了天敌,嘶叫著往后退,一寸一寸,退了整整一条街。”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
“天亮之后,黑雾散了。”
“整座瑶光城的蚀螟,在那一夜之间全被逼退了。”
“后来,流云消失了,可是天空之中出现了一条神奇的灵髓星河。”
“从那以后,只要每天取一盏灵髓,城里每一盏灯都能亮起来。”
“灯亮了,蚀螟便不能近身。”
白婆婆缓缓说道。
如今谁也不知道流云最后去了哪里,但那星辰灵髓一直守护著这座城。
棠溪雪心中隱约有些猜测,或许,流云药神的消失和星辰灵髓有关。
“你们过来吧,婆婆给你们准备了一碗青草汤。”
白婆婆收拾了情绪,慈祥地朝他们招了招手,转身往厨房走去。
棠溪雪与九方知互相对视了一眼。
在这座处处透著古怪的神秘古城之中,他们原本打定了主意,绝不沾这城里任何一口吃食。
“见机行事。”
九方知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那声音带著几分金属般的冷冽。
白婆婆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草汤从厨房里走出来。
碗是粗陶碗,汤色碧莹莹的,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绿。
她將碗轻轻搁在院子里的老木桌上,缓缓开口。
“我们瑶光城,和別处不一样。”
“外来者若是没有吃过这里的食物,身上不曾沾染此地的气息,是会遇上一些不好的事情……”
棠溪雪望著那两碗青草汤,心中念头急转。
她正沉吟间,一只手已从身侧伸过来,稳稳地端起了其中一只粗陶碗。
“我先喝。”
九方知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他端起碗送到面具下的唇边,一饮而尽。
舌尖细细分辨著每一味药草的来歷与药性,在心底默默推演了数遍,確认没有任何问题。
这才不动声色地將另一碗也检查了一遍。
指尖不著痕跡地拂过碗沿,一缕极淡的灵气无声无息地渗入汤中,巡了一圈,又散去。
他將那碗汤轻轻推到棠溪雪面前。
“喝吧,不烫,很甜。”
“哎哟,姑娘,你这夫君倒是个贴心的。”
白婆婆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
“他是怕婆婆这汤味道不好,先替你尝尝咸淡呢。”
“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小夫妻,像你们这般恩爱的,倒是不多。”
“嗯嗯,婆婆说得对。”
棠溪雪端起碗,唇角微微弯起,嗓音清软。
“他素来如此……贴心得很。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顾我,事事周到,连夜里都要替我掖被角呢。”
九方知刚把碗放回桌上,听见这话,手指在碗沿上滑了一下,险些將碗带翻。
他稳住那只粗陶碗,不动声色地將它往桌心推了半寸,嗓音平和。
“照顾娘子,是为夫的本分。”
棠溪雪弯了弯眼睛,低头喝汤,不再逗他。
汤水温热,入口微苦,转瞬却有清甜的回甘漫上舌尖。
她眸子亮晶晶的。
“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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