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们到了。”
棠溪雪停下脚步。
她的声音將九方知从那些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抽身而出。
他收回目光,方才意识到不知何时已经与她走出了那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两人已行至瑶光城的中央广场。
“不知道这里的原住民,对外来者是什么態度?一会儿小心点。”
“好的。”
这是一座极其开阔的圆形广场,地面铺著莹白石板。
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嵌著幽蓝色的细砂,在晨光下泛著粼粼的微光,像是將一条倒悬的星河踩在了脚下。
“在外界可都没有流云的神像。等我们出去之后,在神药谷之中,也立一座。师兄意下如何?”
棠溪雪近距离看著流云药神的白玉神像。
“自然是可以的。”
九方知点点头,神药谷的开山祖师,难道还不能立像吗?
“就是不知道折月会不会同意?”
棠溪雪轻声说道,目光依然落在神像之上。
白玉神像圣洁庄严,垂眸俯瞰著脚下这些千百年后仍在向她祈愿的子民。
她髮髻高挽,衣袂翩然,衣纹流畅如水波。
连袖口的每一道褶皱都被匠人以极精妙的刀法,雕出了布料轻柔的质感。
指尖淌出的星辰灵髓化作一道道幽蓝的涓流,从半空中落入神像脚下的圆形水池中。
宛如珍珠同时滚入玉盘,溅起细碎如星屑的水花。
水面上幽光瀲灩,波光粼粼。
“这么早就已经有人过来了。”
广场上已有三三两两的身影,都是住在附近的瑶光城原住民。
他们神情庄重而平和。
他们趁著白昼来取灵髓,这城中唯一的法则。
取灵髓、点灯、活过今夜。
不问缘由,不疑规则。
棠溪雪走到池边,却不急著取灵髓。
她先是站在那里,仰起头望了望那尊白玉神像的面容。
晨光从神像背后透过来,在她的髮丝上镀了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药神的目光温柔地笼住了。
她看著神像,神像也看著她,那目光穿过千百年光阴,慈悲一如往昔。
她退后半步,理了理衣袂。
那动作做得极认真,先是用指尖將襟口被晨风吹得微乱的交领理正,又拂了拂衣袖的褶皱。
然后她双手交叠於胸前,朝著流云药神的白玉神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
腰身微折,头微微低垂,姿態恭谨而庄重。
晨风拂过她的髮丝,將她鬢边那几缕碎发吹到脸侧。
她没有去理,只是维持著行礼的姿態,一动不动,安静地等了三息,才开口。
声音清朗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晚辈误入此城,承蒙庇护,得避蚀螟之祸。今日需取一些灵髓防身,不敢妄取,亦不敢忘恩。还望药神莫怪。”
顿了顿,她又轻声道:“晚辈神药谷弟子棠溪雪,见过祖师。”
神药谷的规矩,后辈弟子见到祖师像,须得通名行礼,以示不忘根本。
哪怕流云药神已经离开人间千百年,哪怕这尊白玉神像只是一块不会言语的石头。
可是在棠溪雪心里,祖师就是祖师。
九方知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上前打断,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她。
他的小师妹,总是这样。
旁人取灵髓,不过是弯腰接一盏水的事,顶多在心里默念一句“多谢药神”。
她却要整肃衣冠,端端正正地行一个晚辈礼,恭恭敬敬地通名,一字一句地说明来意。
不是因为墨守成规,而是她记得是谁的灯照亮了这座城。
她记得是谁的灵髓庇护了这些子民。
她记得自己是神药谷的弟子,是流云药神的后辈,学习的是祖师传承的医术。
哪怕隔了千百年,哪怕隔了生死。
祖师理当被尊重。
她走到哪里都是这样,眼里永远看得见別人的好,心里永远装著该记的恩。
从不將任何善意视作理所当然,从不因任何馈赠而心安理得。
他忽然想起师尊还在世时,有一次在药田里除完草,老人家杵著锄头,望著远处山道上提著药篓下山的棠溪雪,忽然说了一句:
“这孩子心热,將来是要照亮旁人的。”
那时候他没太在意,只当师尊是隨口夸了一句小徒弟。
如今想来,师尊或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未来。
看到了此刻。
他的小师妹站在流云药神的神像前,端端正正地行礼,眼里盛著和祖师一模一样的慈悲与温柔。
他整了整衣袍。
动作认真,一丝不苟。
先是用指腹抚平了玄色外袍肩头被晨雾濡湿的褶皱,又正了正腰间束带的玉扣,最后拂去袖口沾染的些许尘埃。
“晚辈九方知,见过祖师。”
他走到棠溪雪身侧,与她並肩而立,也朝著神像行了个礼。
腰身微折,双掌交叠,姿態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肃穆。
这位流云药神,是神药谷的开山祖师,是一切的根源。
没有她,便没有神药谷。
他们这些后辈弟子踏足祖师庇护之城,承祖师遗留之恩,是该行礼的。
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只是今日这礼,他行得格外郑重。
他的小师妹,和流云药神一样,心怀暖阳,目有悲悯。
这样的人,最容易照亮別人,也最容易灼伤自己。
而他能做的,是做那盏只照她一人的灯。
他直起身来,侧头看了棠溪雪一眼。
她已经行完了礼。
晨曦將她的侧影描摹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根髮丝都清晰可辨,每一根睫毛都染著光。
他看见她袖口微微捲起,手腕纤细得让人想起初春柳条上新抽的嫩枝。
他忽然不敢再看了。
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缓缓蜷紧。
“时辰尚早,趁著人少,我们开始取灵髓吧。”
九方知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从袖中取出那几只薄如蝉翼的机关玉瓶。
那是他亲手製作的,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瓶身细长如鹤颈。
瓶口镶著一圈细密的银丝螺纹,与瓶塞严丝合缝,连一滴灵髓都不会渗漏。
瓶身两侧刻著极细的导引槽,这是机关术的妙处,將瓶子放入灵髓池中,导引槽便会自动將灵髓引入瓶內,省力又精准。
“嗯,那我们过去排队吧,希望,他们不会阻止我们。”
棠溪雪也取出了自己的容器。
是一只素净的青瓷瓶,比他的玉瓶略大一些,瓶身温润如玉。
釉色是极淡的天青色,像是雨后初晴时天际那一抹顏色。
没有多余的花纹,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在瓶底刻著一朵小小的海棠。
小花显得格外鲜活,像是被人用心意浇灌出来的。
那是鬼医师兄从前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他把那只青瓷瓶送给她的那个黄昏,她抱著瓶子翻来覆去地看,宝贝极了。
她那时候第一次知道,师兄的手,不止能炼出回春丹,还能磨出这样温润的青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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