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芙芙说的没错哦。”
棠溪雪笑著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
里面装的是几粒清甜的果糖,裹著一层细细的糖霜。
她將玉瓶轻轻塞进女童的小手里。
“这是给芙芙的谢礼,多谢你昨天的提醒哦。”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春风拂过水麵,每一个字都带著暖意。
“漂亮姐姐不用客气。”
女童捧著那只玉瓶,笑起来像是两弯小小的月牙儿,开心极了。
这时,九方知已经走上前来。
“小妹妹,你手上的竹筒,木塞鬆了。”
女童低头一看,果然,塞子不知什么时候歪了小半,灵髓正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幽蓝色的液体沿著竹筒外壁缓缓下滑,在她的小手上留下一道凉凉的湿痕。
她“哎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拧塞子。
可她的小手使不上什么力气,拧了两下不但没拧紧,反而把塞子推得更歪了,灵髓渗得更快了些。
九方知伸出手,將竹筒从她手中接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碰著她的手指。
那是他一贯的分寸感。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什么,他分得清清楚楚。
竹筒入手微凉,竹身的纹路透过指腹传过来,粗细不一,是手工削制的痕跡。
他將竹筒托在左掌心,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木塞,指腹轻轻一推,便將木塞重新压紧。
他又用指腹沿筒口压了一圈,確定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
他做所有事情都是一样的,不管复杂还是简单,都会认认真真地做到最好。
“好了。”
他將竹筒递迴去。
竹筒递到女童面前。
“下次装灵髓之前,先把塞子浸湿再塞,不容易鬆脱。”
女童双手接过竹筒,抱在怀里,愣愣地望著他。
她见过的大人多半会对她笑,会蹲下来捏她的脸,会用夸张的语气夸她可爱。
可这个戴面具的大哥哥没有。
他说话的语气和她阿爹教她削竹筒时一模一样。
认认真真地把一件小事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她虽然只有七八岁,却莫名觉得,这个话少的大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使劲点了点头,点得辫梢的绒花又是一阵乱晃。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真厉害!比我阿爹拧得还快!”
九方知没再说什么,站起身,重新站回棠溪雪身后半步。
若她回头,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若她不回头,他便做她身后一堵沉默的墙,替她挡著池畔吹来的风。
晨风从广场东面吹过来,带著灵花淡淡的药香和灵髓清冽的凉意,撩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
他岿然不动,像一座山。
棠溪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日头已经偏西,把满山的药草都镀上了一层倦倦的橘红色。
她蹲在地上挖一株赤箭,那味药根扎得极深,她用一把小小的药锄刨了半个时辰,刨得满手是泥。
他也不说话,从田埂上走过来,撩起袍角蹲在她身边。
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药锄,一锄下去。
那一锄看著轻飘飘的,却恰好落在离根茎三寸远的地方,锄刃没入泥土。
手腕一转,一撬,整株赤箭连根带土被完整地起了出来,根须完好,没有一根折断。
他將药草上的泥土在田埂上轻轻磕净,又用袖子擦了擦根茎上的泥痕,递给她。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
他拍土的动作很好看,不是乱拍一气,而是用指腹顺著布料的纹路,从膝头往下一拂,泥土便簌簌落下。
“走吧,天色晚了,该回去了。以后,想要什么草药,来师兄药房里拿,不用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那时候她仰著脸望著他,夕阳把他的轮廓染成一圈模糊的金色。
她看著他把手伸过来,將她的药锄和药篓一併接过去背在肩上,心想,师兄真的很可靠。
可靠到什么程度呢?
似乎他总是有解决事情的能力。
如今一晃多年过去,她的师兄依旧如初。
九方知將最后一只机关玉瓶装满。
“我装好了。”
那玉瓶在他指间转了小半圈,瓶口的银丝螺纹与瓶塞严丝合缝地咬紧。
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轻响,像是某种精密机关归位的声音。
他將玉瓶依次排入机关匣中。每一只瓶子都有自己固定的凹槽,彼此隔开,互不磕碰。
然后合上匣盖,將机关匣收入袖中。
“我这边也好了。”
棠溪雪也將青瓷瓶装满了。
幽蓝的灵髓在瓶口处微微漾动。
她將瓶塞旋紧,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擦去瓶身外壁凝出的水珠,然后收了起来。
他们都有储物空间。
九方知的机关匣內藏乾坤,棠溪雪的沧雪之心內蕴空间,若当真起了贪念,足够將这整池灵髓尽数装走。
池畔无人看守,没有禁制,甚至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这座城对客人慷慨得近乎毫无防备。
可他们从头到尾没有动过那个念头。
九方知只装了数只玉瓶便收手。
棠溪雪將青瓷瓶装满,便也停了。
他们各自取了一份,不多不少,足够今夜点灯之用,足够明日防身之需。
既不留匱乏之虞,亦不生盈溢之患。
这池中的灵髓是整座瑶光城的命脉。
池畔那些排队取灵髓的妇人和老伯,在巷口奔跑的孩童,长街上安静活过每一个夜晚的寻常人家。
他们都需要这一池幽蓝的光,来抵御蚀螟,来点亮漫漫长夜。
九方知和棠溪雪只是过客,过客取一盏灯油是情分,若將整座灯塔的灯油都搬空了,那便不是取,是夺。
这份默契甚至不需要商量,不需要交换眼神,两个人各自停了手,就像是早就在心里画好了同一条线。
“老伯,我们先走了。多谢照拂,告辞。”
棠溪雪转过身,朝那位还在池畔看灵植的老伯微微欠身。
老伯抬起头,摆了摆枯瘦的手掌,笑得眼角堆起深深浅浅的褶子。
“去吧去吧。三生树好找得很,抬眼就能望见了。你们循著光走,那树冠上的光比灵髓还亮几分,闭著眼睛都不会走错。”
“谢谢。”
九方知微微頷首,简短地道了一声谢。
然后他迈开步子,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棠溪雪靠外的那一侧。
那道玄色的身影往她身侧一站,便將街角扬起的尘土、偶尔经过的行人,都隔在了外面。
他將她护在里面,自己挡在外面。
那动作太过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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