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的难度渐渐攀升,从灵植习性到炼丹火候,从奇珍异兽到上古丹方。
每一道题都出得极有诗意,不涉人间病痛,只论天地灵机。
像是千年前那位流云药神將自己游歷四海时所见所闻的奇花异草、灵泉仙木尽数化作了考题,留给后世有缘人。
棠溪雪答得从容。
她的声音在风中散开,又像是被一股力量收拢,一字不落地传入那不知藏在何处的灵识之中。
地宫之下,司星悬也在答。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指尖在玉璧上划动的轨跡如行云流水。
偶尔遇到一两道刁钻的题目,他反而答得更快,像是这种难题才勉强配得上他的兴致。
他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每当他答完一题,玉璧上除了他的字跡之外,还会在角落浮现一个印记。
那是一级台阶的形状。
而且,每答完一题,那台阶上的数字就增加一个。
他微微挑眉。
“我答一题,上面便多一级台阶?”
他沉默了一瞬,隨即轻笑出声。
“所以,我不是在为自己答题。我是在为某个人铺路。”
他收回手指,仰头望向那面玉璧上浮现的新题目,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自嘲。
“有趣。司星悬啊司星悬,你也有给人当垫脚石的一天。”
他沉默了片刻。
这倒是有趣。
他来此本是为寻机缘,如今却成了別人的垫脚石。
寻常人遇到这种事,大约会拂袖而去。
可他司星悬不是寻常人。
他觉得这事有意思极了。
“也罢。”
他重新伸出手,指尖落在玉璧上,唇角那抹笑意里多了一丝张狂。
“既然前辈设了这局,我便答。我倒要看看,上面那位,值不值得我替他铺这一段路。”
他收回杂念,继续答题。
第十级,第二十级,第三十级。
棠溪雪越走越高,身后的云雾越来越浓,脚下的台阶越来越稳。
她每答对一题,便上一级。
地下那人每答对一题,她也上一级。
两人一上一下,一明一暗,像是两条並行的河流,在同一片山谷中奔涌,却永远无法交匯。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有一个人,正与她一同解著同一道题,替她铺著同一段路。
第四十级,第五十级。
两人一答一铺,石阶以两倍的速度向云端延伸。
棠溪雪站在第五十级上,回望来路。
那石阶从云海深处一路铺来,每一级都闪著温润的光,像一条悬在天上的银河。
她知道,这一半的光,是那个人点的。
第六十级,第七十级。
题目的难度陡然攀升。
不再问灵植的习性,而是问灵植的灵。
不再问丹方的配伍,而是问炼丹时的心。
“问:有一灵泉,名忘川,泉中有石,色如墨玉。取此石研磨成粉,可炼一丹,名忘尘。然此丹之效,非在愈病,而在愈心。问:愈心者,愈何心?”
棠溪雪在第六十七级上停了片刻。
愈心者,愈何心?
她想了一会儿,答道:“愈执著之心。人有执念,如石沉水,不得解脱。忘川石沉於水底不知多少万年,早已忘了自己曾是山巔之石。故以此石入药,可让人学会放下。”
石阶凝实。
地下,司星悬的第六十八题同时浮现。
“问:忘尘丹若炼成,服之者放下执念。然放下之后,心中空空,无所依凭。问:此时当以何物填补此空?”
司星悬想了想,这一次他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然后,他落指写道:“以愿补之。旧的执念去了,便立一个新的。不是执著,是愿力。愿爱一人,愿行一善,愿守一诺。执念是枷锁,愿力是灯盏。”
写完这一行字,他盯著玉璧上的灵光看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题倒不像是在考我了。像是在问我。”
玉璧亮起。
高处的棠溪雪脚下,第六十九级台阶凝实。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下面那人答的题与她答的题,似乎不是孤立的。
她答“放下”,他便答“放下之后”。
两人的题目一脉相承,像是在同一张纸上写同一篇文章,她在上闋,他在下闋。
第八十级,第九十级。
棠溪雪越走越高,身边的云雾从白色变成了银蓝色。
仙药园的气息越来越浓,光晕已经开始在天边隱约浮现。
第一百级。
她站在了最后一阶上。
那道女子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空灵而温柔:“欢迎你来到琉璃仙宫,很期待与你相见。”
话音落下,云雾尽散。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不属於人间的仙药园。
“这就是仙药园吗?”
棠溪雪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仙药园静静铺展在她面前,灵壤好似一层凝固的霞光铺在地面上。
无数珍奇异草竞相生长。
那药香更是醉人,极淡极远,如远山上的一缕烟。
闻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闻两口便觉得百骸通泰,闻三口,便想永远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闻著这香。
棠溪雪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整座仙药园,从最近的星陨芝,到最远的那株七彩仙药。
每一株灵草都在向她招手,每一缕香气都在挽留她。
她只需要走进去,弯下腰,伸出手。
一株,两株,十株,百株。
她的沧雪之心里有足够的空间,装得下整座园子。
有了这些灵药,她能救多少人。
她只需要走进去。
她收回目光,迈开了脚步。
她没有踏入仙药园。
她走过了它。
从园边那条窄窄的石径上,一步不停地走过。
左边是满园的天材地宝,右边是万丈深渊。
她的目光始终看著前方。
身后的仙药园香气还在追她,像是千万只手在拉她的衣角。
她没有回头。
从她在老道长手里接过钥匙的那一刻开始,手中就是沉甸甸的责任,是整座瑶光城遗民的性命都託付在了她身上。
灵髓断了,三生树毁了,蚀螟正在黑暗中甦醒。
她多耽搁一刻,城中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仙药园的那些灵药確实很诱人,隨便采上一株都是足以轰动九洲的天材地宝。
可她不能停。
一分一秒都不能。
她穿过仙药园,沿著白玉铺就的小径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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