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起身,走回工作檯边,拿起那尊刻了一半的石像。
是阿圆,在门槛上坐著,辫梢搭在肩头,膝盖併拢,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安静地看著前方。
就差最后几刀了。
秦明拿起平刀。
“歇几日。”
“歇好了,去给你爹娘和阿圆立个碑。”
阿福望著那尊渐渐清晰的石像,喉头滚动。
“叔。”
“嗯。”
“我能在您这儿待些日子吗?”
秦明的手停了一瞬。
“嗯。”
隨后,石屑继续落下,阿福像很多年前,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在门槛上,一粒一粒捡拾地上的碎末。
阿福在这里住下了,秦明又开始了雕刻,这次不雕刻其它,是周家人的石像。
秦明刻了三天。
像最初刻那只猫一样,握著平刀,一刀一刀。
阿福蹲在旁边看,像小时候那样。
第一日,秦明刻的是周货郎。
是他挑货担的姿態,肩膀微微倾斜,扁担压出弯弧,货箱搭著块旧蓝布。
阿福说,那布是阿娘缝的,边角绣了一朵极小极淡的梅花,不仔细看不见。
於是,秦明便在那蓝布边缘,落了一刀。
浅浅的,仿若梅印。
第二日,刻的是妇人。
端著碗,似乎是要递给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仿若当年递给秦明热汤的样子。
阿福说,阿娘递饭时也总这样,不说话,只是递过来。
秦明在她指节处多刻了两刀。那是常年洗衣劈柴磨出的粗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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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刻的是阿圆和阿福。
那是三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男孩皱著眉头,似乎有些苦恼,那是担心吃不到糖的忧虑。
后面小女孩害羞的躲在门槛后,扎著两头小辫子,眼神流露些许慌乱,似是害怕与人对视。
秦明刻完了。
四尊石像摆在窗台前,像一家人並排坐著。
阿福跪在地上,没有哭。
他只是长久长久地看著那些石头,看著石头上永远不会老去的父母,看著永远五岁的妹妹。
窗外天色渐晚。
秦明起身,从院角寻出一块旧木板。
他没问阿福,直接在板上刻了字:周氏一门之位。
阿福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明拿著木板和四尊石像,阿福跟在身后,两人出城。
城西有片野坡,长著几棵槐树,似是能望见远处的河水,多年前那条发大水的河。
阿福指著坡上一处空地。
“这儿。”
秦明放下石像。
阿福蹲下来,开始用手刨。
刨了很久,手指溢出鲜血。
可阿福似是没有察觉,秦明也並没有阻止。
坑挖好了。
秦明將周货郎、妇人、阿圆年少时的那尊像,依次放入。
阿福跪在坑边,捧著那尊幼年的自己。
“我把自己也埋在这儿。”
“从前的那个我,一家人整整齐齐。”
说完,他把石像放了进去。
秦明覆上土。
没有坟包,只是平平的一捧新土,压上那块木碑。
周氏一门之位。
阿福跪著,磕了三个头。
没有纸钱,没有香烛。
风从河的那边吹过来,荒草伏低又起,槐树枝丫光禿禿的,在暮色里晃荡。
秦明站在一旁。
他没有跪,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和当前一样,看著。
很久之后,阿福站起身,膝盖上沾满了黄土。
他看著那堆新土,忽然问道:“叔,他们能收到吗?”
秦明望著木碑。
“能。”
无声的泪从阿福的脸颊划过,他重重地点头。
“一定会收到的。”
两人开始往回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秦明推开铺门,点起油灯。
阿福在门槛上坐下来,像阿圆从前那样,抱著膝盖。
他望著屋里那一排排石雕,从猫到人到山水到持刀的人到母亲抱著孩子躲箭。
“叔。”
“嗯。”
“这些年,您一个人。”
秦明没有应。
阿福看著他的背影。
“我给您养老!”
……
秦明给阿福张罗了一桩婚事,女孩家里条件不好,但为人勤快踏实,长得也秀丽。
一年后,两人生了一对龙凤胎。
阿福叫秦明取名。
他犹豫了一会,哥哥叫周平,妹妹叫周安安。
意味著平平安安!
秦明花了一个月,给两个孩子各刻了一尊石像。
周平是男孩,所以给他雕刻了一只老虎,拳头大的石虎蹲坐著,前爪併拢,尾巴绕到身侧。
虎头微昂,没有齜牙咧嘴的凶相,倒像在张望什么。
妹妹周安安是女孩,秦明给她雕刻了一只小兔,石兔蜷成圆滚滚的一团,耳朵贴在背上,睡得安稳。
阿福接过石像时,手还是抖的。他当了爹,手却还是和当年端那碗粥时一样不稳。
“叔,您刻得太好了。”
秦明说:“收著。”
两个孩子满月那天,秀儿从南方托人捎了信来。
信上说她在那边生了三个孩子,大的已经会打酱油了,日子过得去,就是时常想起东家。
信里还夹著两双虎头鞋,针脚细密,是秀儿亲手做的。
阿福把虎头鞋给龙凤胎穿上,稍微大了一点,不过也能穿。
妇人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燉著鸡,香气飘满了小院。
秦明坐在竹椅上,看著周平和周安安並排躺在摇床里,两张皱巴巴的小脸舒展开来,睡得无知无觉。
阿福蹲在摇床边,一会儿拨弄拨弄这个的被子,一会儿又给那个掖掖被角。
“叔。”他回头,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孩子。
“您说,他们长大了会怨这世道吗?”
秦明没有立刻回答。
灶房的炊烟升起来,巷口传来收摊的贩子拖著板车经过的声音。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
“会。”
阿福低下头。
“那怎么办。”
秦明看著摇床里两个小小的、均匀起伏的胸口。
“你把他们养大,让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做。”
阿福没再问了。
周平先醒,哇的一声哭起来。安安被吵醒,瘪了瘪嘴,也跟著哭。
妇人擦著手从灶房跑出来,阿福笨手笨脚地去抱这个,又够不著那个,急得满头汗。
秦明没有帮忙。
他只是看著这一屋子的忙乱,像很多年前,隔著墙听隔壁那些细碎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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