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败的眼白,猩红的眼眸,青灰色的皮肤。
哪怕拋去残缺的躯体,单是这些特徵就已经足够辨別它们的身份。
尸鬼。
捕食生者的......尸骸。
此时此刻,瀋阳府城外天光微亮。
阳光透过薄雾,散出绚烂的光彩,照耀万物。
於是,城墙上的士卒看见了......
“那是什么?”
先是有人下意识问道,旋即脸色煞白。
“是......是东征大旗!那是帅纛,那可是帅纛啊!”
在幽州,能挥使帅纛的,只有那一人!
那杆旗本该由军中最壮硕勇猛的力士,披甲护旗,至死不休。
但是,它却出现在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出现在瀋阳府城外的尸军之中!
军户们两腿颤颤,死死盯著远方雾色中若隱若现的旗號,努力辨认著。
当先一面大纛,上书『刘』字,乃幽州牧刘安帅旗无疑。
很少有人记得,这位幽州牧乃太祖第七子,辽王之后。
当然,或许正是因为辽王后裔开枝散叶,遍及幽州,刘安这出身才反倒没什么可稀奇。
幽州十个刘氏,可能就有三四个甚至更多,皆出自辽王一脉。
不管是自称也好,还是有册可查也罢,这辽王一脉已成幽州大族。
辽王刘氏乃是与锦州李氏並列的幽州大族。
而且更是宗室皇亲!
所以这辽王刘氏甚至更压过李氏一头。
不过这天下本就姓刘,二者之间倒也確实没什么可比较的。
这辽王刘氏放眼天下,也不过只是大顺刘氏的一州之旁脉罢了。
而这位辽王血裔中的一支,便是瀋阳刘氏。
幽州牧刘安,又是出自这瀋阳刘氏分出的一支旁系。
是故,瀋阳府乃此脉旁系的百年祖地。
这也正是张辅成一介太守之身,却可越过辽阳郡守,直接与堂堂州牧书信往来的缘故。
其名为家书往来,而非公情。
一个能够赴任瀋阳府的太守,和这位堂堂幽州牧的关係又怎么可能差呢?
那可是幽州牧刘安的祖地,当然要举荐一位足够可信的人照拂一二。
因此,为人清正的张辅成幸得朝廷擢升为瀋阳府太守。
此后,他也当称州牧刘安一声『恩师』。
儘管二人年岁相差不过七载,但这就是大顺官场的规矩。
『知恩图报』,乃为人者立身之本。
二人这举荐座师与学生的身份,就此便坐实了。
也是因此,当东征大势倾颓之际。
幽州牧刘安最放心不下的,除了生死不明的东路军,便还有这瀋阳祖地......
这念头,他怕是至死都还在掛念。
闻讯登墙的张辅成举目眺望,只见城外尸军之间,竖起的残破旌旗不知凡几。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他的双手死死按著城墙垛口,哪怕被碎石刮出道口子,也不觉得有丝毫疼痛。
当真正看到这由斥候们多次口述的一幕,他才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將要面对的是什么!
......
顺著残破的大纛往下看去,不由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高旗官?!”,张辅成脱口而出。
他认识这个人,刘师帐下的亲隨,亦是其爱將。
那是一位身躯异常魁梧的甲尸,身高至少八尺有余,甚至有九尺!
只因它明显要高出周围的『七尺甲尸』不止一头。
眾人毫不怀疑,生前这位护旗官定是位勇將。
就凭他生得这般雄壮,哪怕手无寸铁,也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很难想像这样的勇將在尸鬼面前会闭目认命,亦或如无胆鼠辈一般尖叫逃窜。
就好比眼下,看著它甲冑崩断,手中大纛的旗杆还断裂了一半,人们的脑海中立马就能想像得到......
大军崩毁之际,帅帐中护军必定歷经一番苦战。
这位护旗官想必也曾挥动沉重的大纛扫敌,以至於旗杆崩断,力竭而亡。
这旗就是命,他的命就是用来护旗的。
护旗官倒下,大纛便倒下。
护旗官復起......大纛亦同起......
它的使命一直延续至今,仍未终结。
或许是下意识地不愿鬆手,也可以说是......血肉模糊的手掌早已在长久的握持下与木桿粘结在一起。
但即便是这样的勇將,也还是沦为城外尸群中的一员。
这样衝击性的一幕,实在是让守城將士心有戚戚。
那样勇猛的將军都战死了,他们自己呢?
真能活得下去吗?
......
看到高旗官化尸归来,张辅成心中便是一个咯噔。
他隨即想到了一个更致命,也更让人崩溃的问题。
东征营军回来了......
东征大纛回来了......
那个人,又还会远吗?
执念之尸,他確实是从总兵孙邵良口中听闻过。
那是一位道长的推论,张辅成此前对其真假皆不置可否。
因为那无碍於大局。
但凡是尸鬼,何必分什么有念无念?
都杀了就好!
人与尸,必无可共存。
但现在,他只希望那推论是假的......
可是,他又似乎已经隱约猜到了这一支尸军执意北上的缘故。
这念头是如此强烈,几乎已经可以说是他的本能在示警。
如果是那个人回来了!
张辅成心中的所有疑问都將迎刃而解。
可如果真是那个人回来了!
张辅成心中的什么东西,似乎也將要隨之崩塌。
『它来了吗?』
或许不去寻找才是最好的。
或许视而不见才是最好的。
但张辅成控制不住自己,他想看,想看个清楚!
看看他的引路人,看看他的座师,看看那个身陷绝境仍不忘传信示警的幽州牧,刘安。
然后,他確实看到了。
......
“瀋阳.....安好......”
一位身披华丽明光鎧的老將,自远方將要飘散的薄雾中显露而出。
那是尸鬼,因为它身周群尸环绕,所以张辅成无比確信这一点。
那就是刘师,儘管依旧看不清面貌,但他同样也无比確信这一点。
......
老將身后又有一位护旗官,高举『顺』旗。
张辅成知道,那人只能是李旗官,锦州李氏的李。
自大军开拔之初,高、李二位旗官便分护『刘』、『顺』两面大纛。
他不可能认错。
张辅成看到尸帅『刘安』的脚步踉蹌,以至於拖累了尸群的脚步。
儘管甲冑上掛满了乾涸的血污,也遮盖不住它在尸军中的特殊地位。
它周遭甲尸环伺,亦步亦趋的跟隨著。
帅行则行,帅停则停。
数年乃至十数年,甚至数十年跟隨帐下养成的习惯。
那种习惯已经刻进了本能,刻进了骨子里。
那种诡异的秩序感,更凌驾於所谓的尸疫之上。
所以不是因为校尉蔡福安等人自辽阳北逃的速度够快,才有幸甩脱了追尸。
而是因为这股尸军的脚步本身就並不快。
他们不需要跑得过尸军,只需要跑得比那位老將的步伐更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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