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新安关,沿边墙一路南下。
送到了横石堡镇守百户余錚手中。
近段时日里,横石堡愈发安定,因为他们家中妇孺在得到景昭大人恩准后,得以隨著运粮队逐渐朝汎河所城搬迁。
所城之坚,是区区屯堡所无法企及的。
而且距离也不至於远到让人不安。
每当运粮折返的时候,横石堡军户还能顺便在汎河所城內探望一番家眷。
看著家中老娘、小儿安好,这些军户才有继续出城冒险的动力。
百户余錚在屯堡內收到运粮队折返捎带回的口信,独自在横石堡百户府邸中沉思。
“清河关......”
“杨校尉还真是给某出了个难题。”
思虑片刻,他取来纸笔,已然有了计较。
书写三份,一份如实所书。
第二份上,略去了杨玄策口中柴河之事。
最后一份,依旧如实所书。
“来人!”
余錚落笔,向外传唤道。
府中家丁闻声推门而入,揖礼静候。
余錚將三份书信,封做两封信筏,依次递了过去。
他叮嘱道。
“第一封信,快马送往北山,交予將军案上。”
此时,通知他们北山改称的信使还在路上,尚未抵达。
故此余錚尚且不知。
“第二封信,送往汎河所城,不要太快。”
“私下交给百户李松庭,交由他决断,在此之前勿要露给旁人。”
“切记,书信不得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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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接过书信,將第一封贴入怀中。
第二封捧在手里,若有所思。
隨即他抱拳应道,“卑职晓得!”
......
站在门楼上,余錚看著堡內仅剩的四名斥候持信尽发,不由鬆了口气。
他喃喃自言,“这种麻烦事,还是交给李氏自己去断。”
从本心而言,余錚只求一个置身事外。
校尉杨玄策的口信於他而言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如实转送汎河所城,不行。
私自截留,还是不行。
这事儿尷尬就尷尬在这里,他卡在这条后勤补给线的中间,不能不做,也不能尽做。
不做,可能会得罪汎河所城里的那支营军旧部。
做了,得罪的是他现在赖以依託的李氏。
没办法,就只能是『如做』。
把决策权推给旁侧汎河所城里的李松庭,再同时把消息提前传给李景昭。
这么一来,任谁也挑不出他的不是。
余錚突然一怔,又嘟囔道,“不行,还是不够保险。”
万一,李松庭在汎河所城那边把事情按下,清河关的校尉杨玄策,还是有可能会迁怒於他。
这对於只想求稳的余錚而言,又是一桩苦恼。
只是这世上的事情总是这般,要么倒向北边,要么倒向南边,立在中间反倒会成为双方一致的靶子......
余錚嘴上说著不够妥当,却迟迟没有向北传信分说辩解的意思。
没办法,横石堡几百口人的命脉都被李氏捏著,他总不可能再去提醒杨玄策吧?
那才是自寻死路!
求稳是他为官的本能,但求存才是他为人的智慧。
......
等消息跨越二百里路,传至启梁山中,北山改称、李景昭升任校尉的消息也陆续开始传到汎河所城及高石卫辖境的各堡驻军耳中。
李松庭自汎河所城派出的信使紧隨其后。
没错,他也如余錚一般,选择派人往李景昭处寻求最终的处断。
至於杨校尉的口信,他则是暂时装作不知,城中一切如常。
当他隨后收到北山那边的最新变动,倒是不由鬆了口气。
因为与之一併到来的,还有对许开阳平迁启梁卫屯將的任命。
但思虑过后,李松庭还是选择暂时稳住,甚至连这封任命也按下不传。
反正消息藏也藏了,不差多藏这么两三日。
李松庭还是选择等待启梁山那边的最新消息。
稳一稳没什么坏处。
放任许开阳这支营军北上与校尉杨玄策匯合?
这事儿太大,李松庭自认是担不住的。
也没必要他自己担。
直接往北山报过去就是了。
李松庭突然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
不怎么响,但冷不丁来这么一下,也著实让旁人错愕。
他在门外李氏兵丁莫名的眼神中嘟囔道,“对了,现在该改口叫它启梁山。”
是该学学改口,不能再叫错。
......
北面传来的消息都在抚远县先被百户李铭过了一手。
匯总以后才传至启梁山中。
身在启梁山大营主帐的李煜,看著桌案上的三封书信,表情有些迟疑。
第一封算是横石堡百户余錚新的『投名状』。
第二封是汎河所城镇守百户李松庭求问的『私信』。
第三封是抚远县岳丈李铭针对这件事的建议。
其实从心底,李煜是支持这些营军北上的。
为杨玄策部提供有限度的支持,对如今启梁山处境仍是利大於弊。
虽然把这些精兵挥洒出去,李煜也有点捨不得,但那些地方总得有人去探探路。
况且许开阳部的情况,和周巡、徐桓等部大不相同。
早先从北面有那么多尸鬼南下瀋阳,那如今辽北三卫还剩多少尸鬼?
如果剩的少些,是不是有可能考虑收復?
这都是很重要的问题。
决断之前,必须得深思熟虑一番。
脑子里琢磨的同时,李煜隨即打开岳丈李铭的手信。
字不多。
『不得归还,有仇无恩。』
就这么个小纸条,甚至没有署名。
李煜將之放下,寻思片刻,也觉得是有道理的。
他麾下收纳营军周巡、徐桓等残部,最大的前提是『復其乡里』。
没有这个大前提,你看这些一贯骄横的营军,有哪个会搭理当时尚是一介区区卫所百户武官的李煜?
说到底,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硬道理。
校尉杨玄策先前服软,是因为他之前丟了还乡的『家底』。
现在这口信的意思其实也大差不差,就凭他剩下那几十號人,能办成个什么事儿?
屯將许开阳部的心思就更简单了。
李煜占了汎河所城,所以他们当时自然会选择依附。
因为他们那时图谋进入铁岭卫,再没有比这里更完美的『前进基地』。
可现在有了——清河关,插在铁岭卫西北方向,尽扼辽北水路之利。
李煜拼凑著手头的几份堪舆,寻摸半天才找到它。
不是他不认图,是各地卫所手里的堪舆图涵盖范围有限。
他是在汎河所城那边千户府上搜剿的铁岭卫堪舆上才查到的。
抚远、抚顺、高石三地的官府堪舆都不曾標註到清河关那么远。
此关正在铁岭卫的辖境。
李煜手指点了点汎河,一路沿水道,指往铁岭卫城北面的柴河。
“心不在己,留之生恨。”
“那就放,但不能就这么放给杨玄策......”
七十营兵和两百营兵,那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前者可驱为爪牙,后者嘛,就属於隨时可以自立门户的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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