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龙开车回到唐人街据点。
他把车停在仓库后面的小巷里,没有急著进去,先站在巷口看了一眼主街。
街面上还是有人在游荡,不是逛街的游客,是几个佝僂著腰的影子在垃圾桶旁边翻找,还有一个光脚的女人坐在关了门的药材铺台阶上,自言自语地晃著上半身。
路灯杆底下的排水沟里躺著一支用过的注射器。
程龙收回目光,推开仓库的侧门走了进去,让门口的小弟去把老贝尔叫来。
半小时不到,仓库门口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推门进来的人让程龙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秒才认出来,老贝尔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外面套一件薄羊毛背心,下身是熨得笔挺的卡其色休閒裤。
头髮理短了,鬍子修过,脸上气色比程龙第一次见他时红润得多。
程龙第一回见老贝尔。
那时候的老贝尔裹著一件油得发亮的衣服,头髮乱得像鸟窝,蹲在纸箱堆里翻塑料瓶。
老贝尔在程龙对面坐下。
程龙直接询问:“唐人街这边现在治安到底怎么样?流浪汉、吸毒的、还有那些在街上乱来的,有多少,分布在哪几条街,你大概跟我说说。”
老贝描述起来。
“主街上,能看得见的流浪汉大概有四十到五十个,固定露宿点三个。渣打银行门口能睡十几个,老邮局廊檐底下能睡十来个,还有中华会馆后面的消防通道,那边至少扎了七八个帐篷。另外没固定位置的有十几个,晚上在主街上游荡,白天缩在小巷子里补觉。”
“针头的话,学堂巷和兴隆巷两条后巷最严重。学堂巷连著废弃的教会小学,那道铁柵栏后面已经不是人走的地方了,地上全是针头,天热的时候味道隔著半条街都闻得到。兴隆巷稍微好一点,但也有几个固定在那边的癮君子,早晚各扎一次,扎完了就在巷子口躺著。”
“警察呢?”程龙问。
“第七分局的车以前两周来一次,现在我们交了茶水钱,他们一周过来转两圈。但也就是转两圈而已,闪著灯在主街上开过去,巷子口都不拐的。收了我们钱,不办事。”
程龙听到现在这个情况並不是很好,对老贝尔说:“现在开始管理这个唐人街,比如说这种流浪汉之类的,能吸纳的就吸纳,吸纳不了的全赶出唐人街。”
“关於毒品交易的进行严打,只要在这个地盘发现有人敢交易毒品,直接抓到警局去,明白了吗?”
老贝尔领了任务,也没多囉嗦。
程龙隔著仓库的墙壁都能听见他在外头扯著嗓子喊人集合的声音,中气十足,跟他的穿著打扮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送走老贝尔之后,仓库里安静了不到十分钟,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两道影子从铁皮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戴夫推门走在前面。他比刚加入兄弟会那阵子胖了一圈,原本松垮垮的t恤换成了合身的深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多了块不贵但很乾净的皮带手錶。
最显眼的是他鼻樑上那副新眼镜,鈦合金镜框,蔡司镜片,是他上个月自己从网上订的,花了將近两千美元。
跟在后面进来的是卡尔。如果说戴夫的变化叫“脱胎换骨”,那卡尔就是“容光焕发”。
他今天穿了件深炭灰色的意式西装,衬得他金髮碧眼的五官轮廓更加分明。
脚上一双深棕色的牛津鞋擦得鋥亮。
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把墨镜摘下来掛在胸前口袋上。
两人站定之后,齐齐朝程龙点了点头,神色恭敬,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兄弟会现在上上下下的人都清楚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程龙叫你过来,是让你办事的,不是让你套近乎的。
程龙开门见山。
“老贝尔现在带人去清理街面了,流浪汉、毒贩、针头,该清的清,该赶的赶。”
他看了戴夫和卡尔一眼,“你们有別的活,从明天开始,我要你们把唐人街能收购的產业,不管是商铺、餐馆、洗衣店、杂货铺、出租公寓,还是空置的仓库和店面,全部给我收进来。越多越好。”
戴夫推了推眼镜,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资金怎么走?用兄弟会的公帐还是另外开户?”
“用你们自己的公司,帐单每个月发到我的公司进行核算。”
程龙看向卡尔,“你和商户谈的时候,优先谈那些亏了三年以上、店主想脱手的老店。开价合理偏高一点可以,收购之后人员和经营暂时不动,先换管理层,再用我们自己的人去对接供应商和物流。”
卡尔把墨镜从胸前口袋取下来,拿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
他没有问“为什么”跟了程龙这么久,他已经知道唐人街对兄弟会来说意味著什么。
他只是说:“大概多少家?”
“不低於十家。多多益善。”
两人没有多留,转身出了仓库,各自叫人手开始分头行动。
程龙在仓库里又坐了几分钟,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
事情都交代下去了,他难得地感到一丝空档。
他拿起手机,给艾米丽发了条消息:“今天別加班了,叫上安娜,带你们去海边。”
艾米丽几乎是秒回:“真的假的?”
程龙回了个“半小时后公司楼下等”。
他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按了下喇叭。
不到五分钟,艾米丽和安娜从楼里走了出来。
艾米丽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色窄裙,金髮在脑后隨意扎了个低马尾;
安娜跟在她身后,一件宽鬆的黑色t恤配牛仔裤,短髮別在耳后。
程龙按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
“走吧,今天给你们放假。”
“wow!来了!”
艾米丽拉著安娜上了车。
七月的洛杉磯,阳光好得肆无忌惮。
程龙选了曼哈顿海滩,离市区不远,沙质好,而且这个时间段游客不算太多。
他把车停在滨海停车场,三个人穿过棕櫚树夹道的步道,眼前的沙滩在午后阳光下铺展成一片金色。
太平洋的海水蓝得发绿,浪花不急不缓地舔著海岸线,空气里混著咸腥的海风味和防晒霜的椰子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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