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相册（四）

    十几条黑影在头灯惨白的光柱里纠缠、翻滚、撕扯，泥浆与雨水雪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们似乎不再是人。
    是爭夺腐尸的鬣狗。
    镜头的主人，那个女孩，没有挤进去。
    或许是残存的理智，又或许是早已被寒冷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坐在混乱的边缘，胸口起伏，掌心之中的手机镜头也隨之剧烈晃动，忠实地记录下这癲狂而野蛮的一幕。
    “我的！”
    一声嘶吼。
    “放手！糙！”
    又一声咒骂。
    在那些摇晃的光柱切割出的短暂画面里，能清晰地看见几片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袋，在泥泞的黑手里被攥得变了形。
    一个瘦小的身影抢到一包什么东西，连滚带爬地挣脱了人群。他甚至不敢站起来，就那么手脚並用地窜到一棵大树后面，背对著所有人。
    撕啦！
    包装被野蛮地撕开。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嘴里，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脸颊撑得鼓鼓囊囊，仿佛一只舔食的仓鼠。
    他吃得太快了，快到根本尝不出味道。
    吞咽，是他此刻唯一的本能。
    吃完，他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反手就將空了的包装袋，像扔掉一件垃圾般，奋力丟进身后无边的黑暗里。
    他抹了抹嘴，转过身，脸上是若无其事的麻木。
    也有人，紧紧攥著抢到手的食物，缩在角落，目光里除了贪婪，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
    这些食物是哪来的。
    混乱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地上再也刨不出任何东西，那团扭打在一起的人影才渐渐散开。
    泥浆沾满了每个人的脸，让他们看起来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脸色也难看无比，猜忌与敌意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蔓延。
    “群主！”一个男生指著那个领头者，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你特么的背包里说不定还有补给，身上衣服也最保暖，热量消耗没那么大！凭什么抢了那么多吃的！”
    群主將几包饼乾和一根肉肠死死护在怀里，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刚才是我把我的所有吃的都分给了你们！”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有些变形。
    “现在我多拿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能不能先別吵了！”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颤抖著声音打断了他们，“我们……我们难道不该先搞清楚，这些吃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吗！”
    “有什么好管的！”立刻有人反驳，他的嘴边还沾著饼乾碎屑，“我看就是以前路过的驴友，好心留下来的紧急备用物资！与其纠结这个，不如赶紧想办法生火，刚才的火都灭了！我的衣服全湿透了，快冷死了！还有群主，你能不能多烧点热水！”
    “都別吵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站了出来，试图掌控局面，“我的提议是，现在，所有人把食物都拿出来，集中到一起，然后平分！”
    “平分？”一个女生尖锐地笑了一声，“你能保证公平公正吗？这些吃的都不一样！我抢到的是牛肉乾，他的是一罐冷掉的八宝粥，这怎么分！”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视频画面上，从天空斜落的雨雪划痕，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粗重。
    风雪，更大了。
    “怎么？”那个提议平分的男生提高了音量，试图压过风声，“难道你们以为我会徇私舞弊？大家不是说好了要互帮互助吗？现在只有把食物聚集到一起，我们才有一起活下去的可能！”
    群主也是举起手，“他说的对，大家快点把食物聚到一起来吧！”，说著他隱隱有將怀中食物放到地面上的趋势。
    虽然他们的话语掷地有声，却像石子投入了死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没有人动。
    没有人愿意將自己拼命抢到的、关乎性命的食物，再贡献出来。
    信任，早已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碎成了粉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角落里那个最先吃完东西、把垃圾袋扔掉的男生，似乎又发现了什么。
    他背对著所有人，整个人趴在泥泞的地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在偷吃！”有人眼尖，立刻指著他大喊。
    “我没有！”那个男生猛地回头，声音都变了调，“这里……这里有新的食物！別特么冤枉我！”
    “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那个男生已经再次低下头，手脚並用地在落叶和烂泥里刨著，然后又挖出了一包东西。
    一包崭新的、包装完好的薯片。
    “真的！前面……前面还有！”
    一瞬间，所有人都疯了。
    新的食物出现彻底压倒了理智与猜忌。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趴在地上寻觅食物的队伍。他们像一群闻到蜜糖的蚂蚁，放弃了站立的尊严，沿著那个男生所指的方向，在冰冷的泥地里，不断向前匍匐、爬行。
    “好多……这里好多……这是哪个好心人留下的啊！”
    “找到了！我找到了！是一袋坚果！”
    “別管那么多了！快吃！快饿死我了！”
    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咀嚼声，夹杂著满足的、含混不清的呜咽。
    视频的镜头也开始晃动，缓缓下移。
    女孩也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感染，或者说，是被飢饿与寒冷逼到了极限。
    她也弯下腰，最终跪倒在地，加入了爬行的大军。
    手机被掛在她胸前，镜头就这么对著黑一片、白一片的地面。
    四周的头灯的光柱在泥泞的土地上晃动，镜头里的画面时不时出现几片五彩斑斕的零食包装袋。
    拆封过的。
    女孩爬了很久。
    可她似乎运气很差，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一包食物。
    她的速度越来越慢，呼吸声通过手机的麦克风，清晰地传了出来，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
    她已经被冻得不成样了。
    而视频的背景音里，另一种声音，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哗啦啦——
    哗啦啦——
    那是水流的声音。
    起初还只是隱约可闻，但隨著他们不断向前爬行，那声音逐渐匯聚、壮大，最终变成了如同雷鸣般的轰响。
    是河流的呼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