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收粪和堆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著昨夜焦土与晨露混合的湿冷气味。
老黑格揉著酸痛的腰背,隨著人流,向著临时搭建的粥棚走去,准备领取今日的早餐。
他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是集体农业开始的第二天。
今天上午的任务已经传下来了—一组织人手,去收集昨天烧荒留下的那些草木灰。
一想到这,黑格心里直犯嘀咕:那些黑乎乎的灰烬有什么好收集的?
往年烧荒结束后,那些灰要么被铲到旁边,要么任由风吹雨打,自然就没了,干嘛要特地收集起来。
一想到这里,他就又生出了些“褻瀆”的想法。
新领主打仗是厉害,把狗头人杀得屁滚尿流,可在这种庄稼地的细务上,实在比不上老领主懂得多。
让黑格不习惯的,怎么可能只有种地的事?
对於这位新领主带来的一整套新生活方式,黑格处处觉得彆扭,浑身不自在。
比如这“食堂大锅饭”——所有人到点挤在一起,等著分发那定量的糊粥,没了以前各家开火、哪怕吃得差也能关起门来自己安排的自在。
再比如统一听钟声起床、干活、休息,像军队一样被赶来赶去,没了往日那种根据太阳、根据自家的来自主安排的弹性。
还有那些关於工具使用、物资领取的繁琐新规————一切都让他这个老农觉得束手束脚,心里没底。
最让他担心的,还是领主禁止大家私自耕种这件事。
虽然那位年轻的大人承诺不会饿死人,但黑格每次看到叶维安那张年轻的面孔,心里总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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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年轻,说的话能全信吗?
万一种不好,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这上千张嘴,可不是说著玩的。
他把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了一个陌生领主的承诺上,这感觉实在糟透了。
正胡思乱想著,旁边一条街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凶狠的呵斥声。
黑格循声望去,只见那位总是跟在领主身边的女僕长,正带著两名手持短棍的士兵,训斥一个面红耳赤的年轻难民。
地上有一小滩可疑的湿跡。
“————规矩刚刚才宣布,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带脑子?说了不准在街上便溺!第一次警告,扣你今天一半口粮!再敢有下次,直接鞭子伺候!记住了吗?”
那年轻难民嚇得连连点头,大气不敢出。
黑格看著,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急了找角落解决一下,不是常有事吗?
新领主连这个都管,真是————太“讲究”了。
来到粥棚前,排队等待的时候,丽娜带著人走到了粥棚旁一的台子上,宣布了命令。
“所有人听著,给刚来的领民重复一次领主大人的命令:今天之內,所有人记得將自家屋前屋后、以及附近街巷里能看到的粪便污物,全部收集起来,用桶装也好,用铲子铲也罢—有专人会来收集,或者,大家自己可以把粪便运到镇子西头新挖的土坑那里倾倒。”
“此外,从今天起,镇子里任何街道、空地,不准再出现粪便!中午时分,我会带人逐一检查每间屋子周围的区域。未完成清理者,或者被发现隨地大小便的人,一经查出,鞭刑五下,並罚没三日口粮。都听明白了?”
人群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丽娜是领主大人的女僕长,许多命令都由她亲自传达和执行,在领民心中,她的权威仅次於领主本人,无人敢质疑这命令的真实性。
听到这个命令,黑格更困惑了。
领主大人————连粪便也要?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但这依然超出了的理解范围。
领主要粪便来做什么?
餵狗吗?
可是镇上哪来那么多狗?
总不可能真有人把狗头人当成狗了吧!
难道要晒乾了当柴烧?那味儿能受得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旁边一个看起来脾气火爆的中年汉子压不住火气,把手中的木碗往地上一顿,大声嚷嚷起来:“这叫什么日子!昨天不让我们种自家的地,今天连拉屎撒尿放哪儿都要管!粪也要,灰也要,领主老爷到底要干啥?咱们还是不是人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附近维持秩序的一名卫兵已经大步上前,二话不说,扬起手中的硬皮鞭子,照著那汉子的后背就“啪”地一声狠狠抽了下去!
“啊——!”刺耳的鞭打声和汉子的痛呼同时响起,嚇得黑格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他赶紧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那惨状。
那挨了一鞭的壮汉顿时气势全无,痛得弯下腰,却再不敢吭声。
卫兵收回鞭子,冷冷的提醒:“记住了,在这里,领主的话就是天!谁再多一句废话,下一鞭子抽的就不是背,而你的是嘴!都听清楚了?!”
“听、听清楚了————”人群中响起零落而颤抖的回应。
这一鞭子,比任何解释和命令都更有效。
再多的疑惑和不满,在暴力威慑下,都被强行压回了肚子里。
居民们默默低下头,加快速度喝完碗里那点东西,然后认命地去完成“有味道”的新任务。
然而,等卫兵一离开,私下的抱怨又响起来了。
“唉,真是————法师老爷就是太文明、太讲究了。”一个老妇人嘟囔著“咱们祖祖辈辈都和泥土与牲口睡在一块儿,不也照样蒙大地之母的恩典活到了现在?非要弄这么干净,不是折腾人嘛。”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中年男人接口,“地不让自个儿种,屎尿不让隨便拉,这日子过得————比牢里还憋屈!以前给子爵大人当差,只要按时缴够了小麦和税金,他在城堡里喝他的红酒,我们在粪坑边过我们的日子,起码自在!”
“我看啊,领主大人是打仗打多了,把咱们这些泥腿子也当成紫龙骑士了。”一个机灵的年轻人小声说,“什么都得统一,什么都得听话。可种地不是打仗,拉屎撒尿也不是操练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旁边的人赶紧拉扯他,紧张地四下张望,“没看见刚才那一下?领主大人————还有那位女僕长,厉害著呢!叫你挖坑就挖坑,少在那儿胡唚。只要能继续领到黑麵包和麦粥,干什么不是干呢?”
黑格一边悄悄的听,一边排队。
轮到他打饭时,负责分发食物的,是领地僱佣的那几个半身人厨子中的一个,名叫波比,圆脸总是笑眯眯的,手艺不错,在难民中也混了个脸熟。
黑格是这批难民里年纪较大、种地经验也最丰富的,算是个小头目,有点威望,这也是叶维安一开始让他带路介绍田地的原因。
他和波比也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些半身人虽然个子小,但见识不一般,尤其懂吃和种东西。
趁著波比给他舀粥的功夫,黑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波比老弟,看在大地之母的的份上,你给我透个底————领主老爷为什么让大家把——————把那些污秽玩意儿全收集起来?是为了用来施放什么法术吗?”
打饭的时候,他不太好意思直接说“粪”字,。
波比手腕一抖,一勺粘稠的燕麦糊倒进黑格的碗里,才同样压低声音道:“嘿,黑格老哥,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位大人可不是在玩弄什么魔法,他那是掌握了自然之父的“炼金术”呢!他收集的可不是废物,而是真正的宝贝。”
“宝贝?”黑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著碗里的粥,又想想西头那些东西,眉头皱得更紧,“那玩意儿能是宝贝?臭气熏天的!”
“哎呀,外行了不是?”波比晃了晃手指,一副传授秘诀的样子,“那些排泄物,加上烧透的草木灰、腐烂的橡树叶,甚至厨房里那些碎蛋壳和鱼骨头————
只要按特定的秘方调配,那就是能让荒地变沃土、让庄稼疯长的黑金土”!领主大人这是在用土地的恩赐回馈土地,他在重塑这片领地的!”
黑格將信將疑:“真的假的?泥巴里滚了一辈子,可从没听过这种邪门法子。”
“怎么不行?”波比挺起圆滚滚的肚子,语气里满是半身人特有的自豪,“我那在路斯坎农场当管事的堂兄就是这么干的!论起摆弄泥土和花草,咱们半身人是数一数二的!你以为我们怎么种出像盾牌那么大的南瓜、甜得像蜂蜜的红番茄?靠的就是这手不外传的手段!”
波比的话並不是空穴来风。
半身人不仅仅是优秀的厨师和盗贼,也是不错的农夫和园丁。
他们大多信奉悠达拉—一这位女神不仅保护家庭,也庇佑丰收。
不同於人类那种大面积、粗放式的领主庄园,半身人的农田更像是极其精致的园林。他们善於利用微小的地形,通过错落有致的梯田和灌溉系统,让每一寸土地都发挥出120%的肥力。
他们深知自然平衡之道,能够通过复杂的混合肥料和轮作,让贫瘠的荒地在几个季度內恢復生机。
总而言之,对於很多人类来说陌生的堆肥技术,对半身人而言算是公开的秘密。
他凑得更近些,带点炫耀的道:“这黑金土”的学问大著呢。得看好月相,得算准比例一多少粪配多少乾苔蘚,还得掺进几种特殊的物质催化发酵————製造成功的话,效果堪比大地之母的神术。领主大人要么是个深藏不露的博学者,要么身边一定有懂自然之道”的高人指点。”
黑格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自然之道”和“发酵”这些词对他来说就像咒语一样深奥,但“大地之母的神术”他还是了解的。
他脸上的怀疑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期待。
“照你这么说————领主大人搞这些,不是为了折腾我们,真是为了以后的收成?”他喃喃道。
“我看准没错。”波比重重点头,隨即又提醒道,“不过老哥,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就行。领主老爷既然下了令,还派了那位厉害的女僕长盯著,咱们就照做,等真出了黑金土”,明年麦浪翻滚的时候,那些蠢货自然会闭嘴。现在嘛————少抱怨,多铲粪,总归能换口安稳饭吃。”
当然,不只有半身人看出了叶维安的想法。
事实上,粪肥技术在费伦人类中早已有之。
博德之门、银月城、深水城的农民就懂得將牲畜粪便、厨房残余和腐烂的秸秆堆在一起,等待其自然腐熟。
他们称之为“养地”或“沃土”。
这些城市甚至有专门的“掏粪工工会”,他们將城市的有机废物收集起来,卖给城郊的农场。
只不过,由於魔法和神术干预农业的传统过於发达,比起施法,臭烘烘的堆肥技术优势並不明显,真正愿意研究粪肥的学者也不多。
在费伦的很多地方,不懂得这一方法的农民也大有人在。
至少在马洛伦安息地,大部分农民都是被强逼著遵循叶维安的命令。
叶维安一声令下,很快粪便和草木灰被收集了起来、运往指定地点。
接下来,领地终於可以开始下一项工作,也就是农业最关键的第一步—一—耕田。
在嘉兰的安排下,农民按小组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地块。
同时,型鏵和牲畜也都被发放到每一组人的手上。
这些型鏵有的是叶维安带来的型,还有的卡斯安前辈留下的。
牲畜则是畜棚里的牛和驮马。
被养了那么久,它们终於能派上用场了。
隨著一声號子,农民们推著犁耙开始工作。
很快,田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犁鏵破土的沙沙声。
然而,叶维安只看了一会儿,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这些农民们用的,都是传统轻型。
这种型便结构相当简单、主要部件由硬木製成的,型头往往只是镶嵌了一片薄铁,由一只牛或一匹马拖拽著往前走。
那些轻犁在黑色的土地上,只能划出浅浅的一道沟痕,深度不过手掌宽窄,翻起的土块也稀稀拉拉,大部分坚实的下层土壤纹丝不动。
这与其说是“耕田”,不如说是在给土地“挠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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