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相接,星河倒掛,四周儘是空檬之色。
条条清辉如练倾泻而下,繚绕在姜异周身,最终匯入他脑后那轮通亮圆光之中,儼然如仙真!“铅作命火,汞炼性光。性命合一,返还先天……原来是这个道理。”
姜异內视百骸,只见太阳真铅与太阴真汞相合后,化作一味三指宽的虚白焰光,焰心处藏著一颗乌黑丸状之物。
这团铅汞合一的大药上下升腾,升至元关便化作月相,沉坠內府则变为日轮,交替往復间,持续推动著他的功行稳步涨动。
“铅汞凝就长生药,恭喜道子得寿二百。”
陆真君的语声虚渺传来。
练气修士尚未脱离凡寿限制,即便修至十二重,寿元也极难超过三百。
唯有脱形炼质、性命双全,成功飞举筑基境,方能得五百阳寿。
此后再养五世之泽,每世转生都会削去一百寿元,逐次递减。
这位姜道子尚在练气境界,便已凝就真铅真汞,採得五味大药,凭空增长二百寿元。
可谓生机充盈,潜力大涨,未来筑基的把握又增多一分。
“侥倖罢了。”
姜异脸上並无欣喜之色。
他心里清楚,还差一味“坎下水”,才能采全六合大药。
倘若不能凝就至等真,便是飞举筑基境亦难被冥玄祖师认可。
道统宗字头就如官场,上进之机固然要靠自己爭取,却也离不开领导点头。
就眼下的处境而言,他这个先天道子一日不能筑基,便一日处於危如累卵的境地。
不仅拦阻太多真传的道途,还妨碍洞天真君的布局谋划。
“道子可是在思虑如何採得“坎下水』?”
陆真君深深望著姜异。
这位道子处境尷尬,一无根基二无跟脚,只有冥玄祖师这杆大旗勉强撑著。
但祖师位居青冥,不会隨意沾染红尘事,决断宗务事,一切还是要看掌教的態度。
“干峰亦有真传,修【元磁】法的姚贇……”
陆真君眸底掠过一丝惋惜。以她的眼光来看,这位少年道子虽说称不上超迈绝伦,却也绝对出类拔萃。姜异坦然应道:
“確实没甚么头绪。”
他伏请天书所得简略回答,乃是“坎水宫”。
这位陆经师与初代【少阳】有旧,虽说关係颇为复杂,但终究带著几分亲善之意。
比起宗內其他敌我难辨的洞天真君,她的立场要明晰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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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坎下水』,对旁人而言並不算难采。”
陆真君缓声出言:
“唯独对道子来说,却是钻火得冰,难如登天。
道子可知其中缘故?”
姜异稍一思忖:
“因为我是道子?”
陆真君頷首,姜道子果然颖悟明锐一点就透,用不著多费口舌。
“宗內治下的“大凶绝地』不少。若真要采“坎下水』,封了元关內府,或者去除法器,往里面走一遭,歷经百战杀伐,简单得很。”
姜异眸光轻闪,正因他是道子,所以无人敢提此事。
如果他身陨某处险地,谁来受祖师的雷霆震怒?
“倒是有趣。人人恨不得我立刻身死,却又都不愿担上杀我的罪名。”
姜异心思转了几转,抬首看向陆真君:
“还请陆师教我采全“坎下水』之策。”
陆真君语调淡漠,带著几分疏离:
“道子不怕这是计?”
姜异毫不犹豫,正色答道:
“我深信陆师。”
平平淡淡五个字,竟有金铁交击的鏗鏘音响,砸进陆真君水波不兴的平湖心境。
位居坎水宫的纯元存静真君神色依旧疏淡,仿佛未受影响,只是万顷碧空的水云微微动盪了一瞬。长天之上,似有浩荡罡风掠过,吹散凝而不散的丝丝烟嵐。
“我从未疑过陆师妹……”
相似的话语,相似的语气,陡然在心头响起,如涧泉叮咚,轻轻拨弄著那颗不朽不坏的巍巍道心。陆真君渊默几息,隨后启声:
“道子决意要炼全六合大药,凝就至等真?”
姜异粲然一笑,再次言道:
“若无百折不回之心,何来万变不穷之妙。还请陆师指点迷津。”
陆真君淡声道:
“既然如此。我可做主为道子开“伏龙涧』。”
“伏龙涧!那样的凶地如何能去!”
长明天池主殿,玄妙真人惊得炸毛:
“那是季扶尧斩龙之地!”
姜异端坐在玉椅上,饶有兴致问道:
“猫师居然知道?可否为我细细道来。”
玄妙真人这些日子难得勤勉,带著阵灵常静收拾库藏,累得清减几分,不復之前圆润。
它跳到案几上面,琥珀色眸子流露肃色:
“前主人说过,季扶尧並非一开始就得【太阳】瞩目。那尊金位几乎是阎浮浩土至上道途,便是道君大能也动摇不了。
因而为得【太阳】垂青,季扶尧共立十二功业,其中之一,便是“斩龙除凤』。”
姜异听得认真,示意玄妙真人继续往下说。
“龙,乃帝王之徵。北俱洲的【龙君】,传言是此纪最后一条真龙,池有九子,皆为神怪。其中次子“睚眥』受诛而死,取首鏤刻刀剑;
“嘲风』与“蒲牢』擒捉,一为殿台走兽,一为洪钟提梁。
第九子“螭吻』也在三千年前投了东胜州,自愿做了【混元御歷明道金闕】的吞脊兽。”
姜异扬了扬眉,【太阳】霸道再次得到印证,竞敢斩杀道君大能的子嗣血裔,补全大道意象。“陆真君所说的“伏龙涧』就是睚眥殞命之地。
那位龙子乃真君级数,被季扶尧诛杀在首阳山,血染三千里,变化成五峰四水,皆是煞气冲天的大绝之地,往往用来豢养修【血烝】的前古魔修……
你为【少阳】新主,踏进伏龙涧,不知多少杀劫会纷至遝来。”
姜异眼中浮现明了之色,“坎下水”遇险才出,自己踏进伏龙涧,必然是鱼游釜中,生死再不由人。“猫师,坎下水不能不採。”
他轻轻揉弄玄妙真人的耳朵,安抚对方。
“季扶尧是五味大药合真悉,我无论如何也要在这里胜他一筹。”
玄妙真人顿时默然,好似失去力气缓缓趴下。
道统攀爬就是如此,前主人往昔也要左右逢源,也有跪地求真君乞望给份修道机缘。
“猫师好生待在长明天池,等我从伏龙涧出来,前去干峰覲见掌教,请他帮忙去了你的封镇。”姜异早在坎水宫就下了决定,摘去一应手段,只身进伏龙涧采最后一味大药。
“只要他日飞举筑基境,登得【少阳】位,这些若涉渊冰的过去,不过我来时道途罢了。”乾卦为天象。
是以干峰居於先天宗最上,宛若万天之极。
亿兆霞光喷薄发出,如瀑如涛冲盪罡风。
此处乃是先天宗的根本重地,地位更胜宙宇门户所在的长明天池。
若无掌教符詔或諭令,即便是真传弟子,也不得擅闯半步。
忽地,干峰主殿外传来一声清脆磬响。
下一刻,身如水云,形似烟嵐的陆真君飘然入內。
主殿北方正位设有一座九丈法台,一名身著羽衣,头戴星冠的道人,手持龙虎玉如意端坐其上。赫然正是先天宗掌教秦白羽!
见陆真君前来,秦白羽温声笑道:
“师妹平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怎会专程来干峰?”
这位纯元存静真君与秦白羽系出同门,辈分相平。
陆真君淡淡道:
“道子已采五味大药,只差“坎下水』,我欲开伏龙涧给他用。”
秦白羽微微一笑:
“道子愿意去伏龙涧涉险?”
陆真君答道:
“他既选择归宗,可见是百折不挠的坚刚性子。道子看得很明白,若不能压服八峰,宰治长明,迟早身陨。
故而任何能增进道途的机会,他都不会错过。”
秦白羽沉吟:
“师妹这话,倒像在说以前的一位故人。两代【少阳】竟能如此相像?”
话音刚落,干峰主殿內陡然响起阵阵浪潮之声,仿佛百川匯流、奔涌而来。
秦白羽神色瞬间一肃,归於正题:
“道子愿意涉险求六合大药,自然是好事。冥玄祖师钦点【少阳】为道子,【少阳】又瞩目他一甲子,形成死结了。
我这边要压下八君后裔,那头再稳住师徒一脉,当家著实不易。
倘若道子有些惊人之处,也可令我稍稍缓口气。”
陆真君心中却半点不信,自家这位师兄的掌教之位,坐得稳如泰山。
短短不足千载,曾占据上殿大半席位的八君后裔便威势不再,再也不敢来干峰喧譁;
下院弟子如今尽出师徒一脉,还屡屡冒出后进道材。
可见秦白羽的制衡之术,简直妙到毫巔。
不愧是让祖师都亲口称讚的“守成大材”。
“师兄胸中丘壑,足以囊括阎浮浩土,师妹远不及也。”
陆真君话锋一转:
“今日到访,我只求听师兄一句真言一一对於入主长明天池的那位道子,掌教究竟是何看法?”秦白羽面色不变,依旧含笑:
“道子就是道子,於我而言,既非“外人』,更非“棋子』,师妹不必多虑。
常言道,居其位,谋其政。我既为掌教,自当以宗內大计为先。
道子尚不能服眾,此时若旗帜鲜明地支持他,便是祸乱之因。
可他要能凭自身实力稳坐储君,那便是未来慑服八君后裔,收拢师徒一脉的最利神锋。”
陆真君垂眸不语,静静听著。
掌教师兄与冥玄祖师一样,都要观望。
秦白羽又道:
“伏龙涧采坎下水,此事我不插手,也会儘量阻止其他势力从中作梗。
但等道子修至练气十二重后,我確实为他准备了一桩考校。”
陆真君目光不觉一动,她深知这位掌教师兄向来是一锤定音的凌厉风格,从他口中说出的“考校”,绝非寻常。
“是何?”
“聚窟洲。”
秦白羽语气微沉:
“道子若能渡过伏龙涧,采全六合药。本掌教便为他启开【聚窟洲】。”
居然是聚窟洲?
陆真君倏然抬首,神色动容。
秦白羽摇头轻嘆:
“那位道子只有六十年的机会,先天宗同样也只有一甲子。
太符宗的张元圣前几日就托举洞天,飞入太虚,要证位了。”
陆真君不免道心微动,好似感到意外:
“空证【神羆】?”
秦白羽頷首:
“正是。空证之路,歷来为修道极致。张元圣独坐溟沧大泽,不显山不露水,一鸣便要惊天下。”陆真君默然,所谓空证,並非无中生有。
而是挪用意象,填补大道,造出被天公应承的一尊金位。
“太符宗手握南瞻洲之財权,八百余年前便开始为张元圣著手立“地上道国』,欲效白玉京托举【太阳】之旧事。”
秦白羽话中隱有几分钦嘆之意:
“符篆斋醮,祈福禳灾,十日一次,百日一遭。
接连併入“广缘教』,“明净派』,甚至耗费大力气从东胜洲夺来“灵宝洞天』,好成就【盟威】。”陆真君亦是由衷悦服,太符宗的元祚道君,手段素来狠辣高明,否则也不会叫冥玄祖师吃下几次哑巴亏“【仙道】已经演示过了,道途一步快,便是步步先。
八宗里面,太符宗做得最好,选了张元圣当溟沧太子。
等【神悉】一出,溟沧大泽气运勃发,不晓得又要出多少道材。”
秦白羽轻声道:
“祖师想让和初衝击【社】位,抬升【土德】,制衡【雷枢】。
这本是一步好棋,可其他道统对【土德】的封锁太过严密,撼之不动,终究棋差一著。
若是姜道子能成功登临【少阳】金位,助先天宗站稳脚跟,称他一句“长明储君』,又有何不可?”陆真君听得明白,为著万古魔劫这盘大棋,南瞻洲治世八宗个个都在铆劲斗力,较量高低。冥玄祖师看似轻率钦定道子,实则也是寧和初衝击【社】位不成,身陨道消,必须再寻替补。自家培养道材固然是上策,但先天宗已没有太多时间,所以祖师才像是赌气一般,强行將先天宗与【少阳】绑在一起。
“这些內情,即便告知八峰眾人也无济於事。”
秦白羽低笑一声:
“上修有上修的大局,下修有下修的私利。魔道法脉往往如此,个个都道为宗门,实则只为眼前那杯羹。”
陆真君仰头望向法台之上的道人,柔声道:
“掌教师兄这般熬心费力,所虑实在太多。”
秦白羽长笑道:
“这一切都怪师妹你。若不是你当年与余神秀有情,这苦差事,又怎会落到我头上?”
话音刚落,干峰主殿再次剧烈摇晃,水云相摩相盪,阵阵隆隆雷响迸发而出。
打发走玄妙真人后,姜异独自坐在长明天池主殿內。
铅汞合一的大药,正持续滋养著他的修道炉鼎,蓬勃生机充盈百骸。
他垂目沉思,凝神一看,第三页金纸赫然变化。
【凡寿:三百三十载】
“我上次是“一百五十七载』,捨去“五十七载』从诸绝剑意里悟出一招“人间枯雪,天下縞素』。”姜异思忖:
“诸绝剑意要入门,须得再耗掉“一百六十六载』寿数。”
他此刻倒像是骤然暴富的豪客,一掷千金也面不改色,当即就將百余载寿数投入推衍之中。陆真君有言在先,下“伏龙涧”不可携带袖囊,只许孤身而入,须得彻底断掉一切后手。
就连那口【倒悬】杀剑,也得交由玄妙真人保管。
“帝君斩龙之地……”
姜异长呼了口气,双手微微握拳:
“成败便看这一遭,能否助我履险如夷,采齐六合大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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