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和阿旺赶到西镇外围的时候,天已经有点偏下午了。
这地方和老街不一样。
老街好歹还有点菸火气,卖粉的,卖香料的,卖翡翠的,小摊一摆,吆喝一喊,看著乱糟糟,但人味挺足。
西镇这边就不一样了。
一条烂土路通进去,两边都是低矮房子,墙皮掉得跟癩子狗似的,门口坐著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车来了,一个个眼神都缩了一下,像见著了鬼。
阿旺开车,手指夹著烟,低声道:“蜥蜴哥,前面就是刀疤龙叫阵的地方。”
陈元坐在副驾驶,半眯著眼,脖子上还掛著叶冬离给他买的那个粗糙护身符。
那木牌子隨著车子顛簸,一下一下磕在胸口。
陈元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这玩意儿要真能保平安,今天就给它立个功。”
阿旺笑道:“嫂子买的东西,那肯定灵。”
陈元瞥他:“你小子嘴挺甜啊,见谁都叫嫂子?”
阿旺嘿嘿道:“那不是看蜥蜴哥您桃花旺嘛,身边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我不提前练练称呼,哪天喊错了,不得挨揍?”
陈元骂道:“滚犊子,老子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
阿旺沉默了两秒。
“哥,这话我不好接。”
陈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好接你还接?找抽呢?”
阿旺缩了缩脖子,赶紧闭嘴。
车子很快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楼后面。
这楼应该是以前一个小旅馆,外墙刷著已经看不出顏色的蓝漆,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门口还掛著一个歪歪扭扭的招牌,上面写著“好运来宾馆”。
陈元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笑了。
“这名字挺吉利。”
楼里有几个刀疤龙的人守著,见到陈元,立刻低头喊:“蜥蜴哥。”
陈元摆了摆手,直接上楼。
三楼靠街的房间,窗户被打掉了玻璃,站在那里,正好能看见前面一片空地。
空地两边,各自停著几辆皮卡。
皮卡后斗上站著一群人,手里不是ak就是老旧步枪,一个个脑袋上绑著红布、黑布、花布,嘴里叼著烟,骂得比菜市场大妈还凶。
中间隔著差不多一百多米。
刀疤龙就在左边。
这货今天穿了一件迷彩背心,胸口露著黑乎乎的胸毛,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像一条蜈蚣趴著,看起来確实凶。
他一只脚踩在皮卡车头上,手里举著喇叭,扯著嗓子骂。
“岩温!你个死妈玩意儿!老子还以为你多硬,原来就是个躲在镇口拉屎的怂货!你不是说要乾死老子吗?来啊!老子屁股都洗乾净了,就等你来啃!”
对面,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也站在皮卡上。
这人皮肤黝黑,头髮剃得很短,胳膊比普通人大腿还粗,手里拎著一把ak,咬著牙瞪著刀疤龙。
他就是岩温。
西镇两兄弟里的哥哥。
跟他弟弟岩叫不同,岩温这个人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脾气爆,爱动手,一身蛮劲,在西镇也算响噹噹的猛人。
岩温听见刀疤龙骂得这么脏,当场就炸了。
他也拿著喇叭吼:“刀疤龙!你个烂屁眼的杂种!你別光嘴硬,有种你过来!老子今天不把你那张破脸撕下来当鞋垫,老子跟你姓!”
刀疤龙哈哈大笑:“你跟老子姓?老子嫌你丟人!老子的狗都比你长得精神!你看你那脑袋,像不像被牛踩过的木瓜?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没给你脑子,只给你塞了一肚子粪?”
岩温气得眼睛都红了,举枪就想扫。
旁边一个手下赶紧抱住他胳膊:“温哥,別衝动!你弟弟说了,先骂,別开枪!”
岩温一脚踹过去:“老子知道!你他妈別碰我!”
他到底没扣扳机。
陈元站在窗边看著,烟点上,深吸一口,差点笑出声。
两边人都把枪握得死紧,嘴上一个比一个凶,可脚下都很老实,谁也不往前挪半步。
骂归骂,枪口也抬了,但就是不响。
这场面,说是江湖火拼吧,气氛挺足。
说是小学生放学后约架吧,也没啥毛病。
陈元吐了口烟,笑道:“他们像不像孩子一样在骂架?”
阿旺也趴在旁边看,忍不住乐了:“是啊,还真像。小时候村里两个小孩打架,一个喊你过来,一个喊你过来,喊半天谁都不动,最后各自回家吃饭。”
陈元点头:“差不多。”
阿旺有点不解:“可他们手里都拿著ak呢,真打起来,一梭子下去不就完事了?为什么不敢开枪呢?”
陈元夹著烟,眯眼看著远处的岩温。
“开枪不是放鞭炮,响一声热闹热闹就完了。真开了枪,就要死人,一死就是一片。刀疤龙手下这群人跟他混,是图发財,不是图给他当孝子贤孙。岩温那边也一样,谁都不想当第一个被打成筛子的倒霉蛋。”
阿旺若有所思点头。
陈元继续道:“还有,西镇那边应该也在等人。”
阿旺脸色一动:“等蒙拆帮?”
陈元笑了笑:“不然呢?岩温脑子再不够用,他弟弟岩叫也不是傻子。刀疤龙跑到门口骂街,他不可能真让哥哥在这儿对喷。他憋著坏呢。”
阿旺皱眉:“那咱们要不要提醒龙哥?”
陈元淡淡道:“他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还当个屁的將军,回家卖臭豆腐都得被人骗秤。”
阿旺乾笑。
这话也就陈元敢说。
远处,刀疤龙又骂起来了。
“岩温!你个大黑耗子!別缩著啊!来!老子给你准备了棺材,买一送一,还送你弟弟一副!”
岩温咬牙切齿:“刀疤龙!你今天不敢过来,你就是我养的母狗!”
刀疤龙一听这话,立刻跳脚:“你娘的!你养得起老子?你家那点米够老子撒泡尿泡饭吃吗?还养老子,你先把你裤襠里那条蚯蚓养大再说吧!”
刀疤龙手下顿时哄堂大笑。
“龙哥骂得好!”
“岩温,你裤襠蚯蚓爬出来没有啊?”
“別爬出来,爬出来也让太阳晒死!”
岩温那边的人也开始回骂。
“刀疤龙,你那脸是你爹用刀犁出来的吧?”
“南镇狗,滚回去舔你们妈的脚!”
“有种过来,別站那么远放屁!”
双方骂得唾沫星子乱飞。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乡土味。
陈元看了一会儿,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注意到,岩温虽然暴躁,但身边几个老手一直死死压著他,而且西镇后方路口,有几辆车从头到尾没动过。
车里有人。
那些人才是真正等著看局势的。
陈元指了指那边:“看见没?”
阿旺拿望远镜一看:“那几辆黑车?”
“嗯。”陈元道,“那不是岩温的人。”
“蒙拆帮?”
“八九不离十。”
阿旺低声骂道:“这帮狗东西,果然来了。”
陈元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西镇更深处。
那里有一片老宅,树木很密,屋顶隱在绿影里,看不清楚。
陈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地方有股子阴冷劲。
不是普通的杀气。
更像一条毒蛇缩在瓦缝里,没露头,但你知道它在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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