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走,是精密检测区。
一台三坐標测量机正在工作,测头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在零件表面移动,旁边的显示屏上实时生成三维形貌图,每一个尺寸偏差都被自动標记出来,公差带用绿色和红色显示,绿色合格,红色不合格。
肖宿不快不慢的走过,目光不断扫过两旁的设备和工位,记住每一个细节。
汤元唯跟在后面,不时低声介绍一两句。
但肖宿几乎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著,偶尔在某个设备前面停下来多看几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精密零件加工区的角落,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被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师傅吸引住了。
此刻他正坐在一张特製的工作檯前,正在用一个手指长的微型銼刀,轻轻打磨著一个米粒大小的金属零件,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工作檯上还摆放著各种规格的研磨工具,还有一台小型的显微镜,用来观察齿面的细微形貌。
他身边还围著几个年轻人,应该是跟著他学习的。
肖宿站在后面静静地看了很久,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观察著老师傅的每一个动作,看著研磨膏在蜗杆齿面上均匀涂抹,看著老师傅指尖的力度变化,看著那些细微的金属碎屑被一点点磨去。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葛树堂大概是觉察到了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但精神矍鑠的脸。
“汤总。”
他先跟汤元唯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落在肖宿身上,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小孩看著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穿著白色短袖,戴著棒球帽,看著清清爽爽的,竟然能让汤总亲自领著参观。
“这位是?”
“这位是肖宿教授。”
汤元唯连忙介绍,“他现在负责咱们手术机器人项目的技术指导。”
葛树堂明显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肖宿,脸上露出一丝不太確定的惊讶。
昨天下午车间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汤总请回来一个了不得的年轻人,一来就接手了整个手术机器人的项目。
他当时听著就觉得夸张,现在一看,这哪是年轻人,这就是个孩子。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肖教授这么年轻啊。
葛树堂冲肖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肖宿往前走了两步,靠得更近了一些,目光落在葛树堂手里那个零件上。
“这是谐波减速器的柔轮吗?”他问。
葛树堂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有点意外。
谐波减速器的柔轮这个名词,別说外行人了,就算是他们车间里新来的大学生,不培训个把月也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眼前这个小孩只看了一眼就叫出了名字。
“是,”葛树堂把手里的零件稍微抬高了一点,让肖宿看得更清楚,“柔轮的齿面精度要求太高了,机器磨完之后还会有零点几微米的偏差,只能用手一点一点修。
这一个,我从昨天下午修到现在,还差最后一圈。”
肖宿看著那个在灯光下闪著微光的微型零件,又问:
“您手上用力的时候,能感觉到齿面和銼刀之间的摩擦力变化吗?”
葛树堂又愣了一下。这是只有亲手干过手工研磨的人才能问得出来的问题。
“能,”他说,“摩擦力变大,说明这个点的余量偏大;摩擦力突然变小,说明这个地方已经接近目標尺寸了。
这个感觉,机器测不出来,只有手能感觉到。”
肖宿点点头:“我能试试吗?”
葛树堂再次愣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汤元唯,汤元唯的表情也有点懵,但很快点了点头。
倒不是他觉得肖宿真能做得来,而是他不敢说不行。
葛树堂犹豫了一下,小心的把手里的微型銼刀和柔轮递了过去。
“手指捏在这里,不要太用力,銼刀和齿面的角度要保持十五度左右,动作幅度越小越好,要靠手指的末梢关节去带动,別用手腕。”
葛树堂一边说一边比划,嘴上说得清楚,但心里其实没抱任何期望。
手工研磨这门手艺,是他花了二十年才练到现在的水平,前面十年基本就是在浪费零件。
这小孩看著聪明,但手艺活儿,跟聪明没关係,靠的是手感、经验和成吨的练习。
肖宿接过銼刀和柔轮,按照葛树堂的示范,把手指放在正確的位置上。
他低头看了看齿面的纹路,然后动了一下手指。
第一下,动作有些生涩,銼刀和齿面之间发出了一个很轻微的“沙”的声。
但第二下的时候,那种生涩就肉眼可见地减弱了大半。
不过几分钟,肖宿的手指已经找到节奏了。
他的手机器稳定的在一个极小的区间內动作,手腕几乎纹丝不动,只有拇指的末梢关节在做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推拉。
銼刀在齿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的已经不是“沙沙”的声音了,而是一种更细、更柔的“嘶嘶”声,像是丝绸拂过金属的声音。
葛树堂的老花镜都差点从鼻樑上掉下来了。
他死死盯著肖宿的手指,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个动作的稳定性,这种力度的均匀程度,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做手工研磨的人能做出来的。
他带了二十多个徒弟,最快的那个也练了三个月才能做到这种水平的,这个孩子只试了几下就做到了?
汤元唯等人站在肖宿身后,也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之前也亲自上手过,可是练了好久都没能掌握好力度,做出来的东西根本达不到要求。
现在肖宿第一次摸銼刀,竟然几下就上手了,这差距也太夸张了。
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吧,不仅给了肖宿超乎常人的智商,连动手能力都这么逆天……
肖宿又做了十来下就把銼刀和柔轮递给葛树堂。
“您看看,角度对不对?”
葛树堂接过柔轮,举到灯光下,眯著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然后他又把柔轮放到旁边那台高倍放大镜下,仔细看了看。
屏幕上,柔轮齿面的微观形貌清晰可见。
最后几道研磨痕跡和前面他做的那部分几乎完美衔接,过渡弧线平滑流畅,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台阶或断差。
表面粗糙度目测已经达到了亚微米级,比他带的那些做了好多年的徒弟做出来的都要好。
葛树堂把柔轮从放大镜下取出来,转头盯著肖宿看了好几秒,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以前……学过这个?”
肖宿摇了摇头。
葛树堂沉默了一会儿,把柔轮放回工作檯上,忽然笑了。
“四十多年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的复杂情绪,“老头子我干了四十多年才练出这手活儿……真是后生可畏啊。”
后面的几个年轻人听见这句话,都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脸上还有些发烫。
被一个没学过的人几下就追上自己练习了很久的技能,这种感觉真的挺不好受的……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肖宿又不是普通人,他可是天才,比不上他很正常的,眾人又挺直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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