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宿继续往下翻,翻到实验数据部分。
这一部分的公式和图表最多,表面上看逻辑是自洽的,数值模擬结果和实验数据画在同一个坐標系里,两条曲线贴得很近,误差棒也画得很小,看著確实像一篇高质量的验证论文。
但肖宿看著看著,手指在实验数据那段停了下来。
“这里,更离谱。”
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他们的实验数据是用高焓等离子体风洞测的,论文里说风洞的总焓做到了二十五兆焦耳每千克。
但是他们测出来的热流密度数据,变化趋势跟总焓变化之间的对应关係有一个滯后,在总焓上升段的初期,热流密度的上升斜率比物理上应该有的斜率低了將近四成。
热流密度和总焓之间的关係在连续介质假设下是一个单调递增的凸函数,不可能出现这种滯后。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了,就是他们在风洞实验里根本没有测到他们声称的热流密度值,实际的热流数据远比论文里报的要高。
为了让数值模擬结果和实验数据吻合,他们同时改了实验数据的后处理方式,又在数值模擬里调了活化能参数。”
肖宿把论文翻完,放在桌上,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厌烦:
“这篇论文本质上就是一个大拼盘,活化能修正是从一篇做別的材料的参考文献里拿过来的,算子分裂精度是硬往上拔高了一阶的,实验数据是用后处理手段硬压出来的。
三段各自的问题单独看都是小毛病,放在一起就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假结论,可实际上,全是漏洞,他们的新型材料根本不可能把壁面温度降低百分之三十。”
他靠在椅背上,皱了皱眉,不解道:
“写这样的东西,有什么用?”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韩柏岩和林瑾对视了一眼。
他们心里都清楚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种级別的学术造假、数据注水,可能还真不是因为学艺不精,人家说不定就是故意的,故意放出假理论来误导你,把你往坑里带,让你在那儿浪费时间瞎琢磨,好把他自己的东西藏得严严实实的。
说到底,这本质上是一种博弈手段。
只是这种事,就没必要跟纯粹做研究的肖宿多说了。
林瑾推了推眼镜,说道:“可能是他们学艺不精,太想发论文了吧,数据不理想就只能拼凑了。”
肖宿皱眉,显然不太理解,不过,不管什么原因都实在没有在意的必要。
他没再深究,把资料还给了韩柏岩,转头继续对著电脑整理起自己的论文来。
两人见状,也知道该告辞了。
今天来一趟,设备进度匯报了,技术问题解决了,还意外收穫了一份对国外造假论文的验尸报告,收穫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再待下去就要討人嫌了。
两人起身告辞。
肖宿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很有礼貌地把两人送到了书房门口。
从肖宿家出来,韩柏岩不知想到了什么,感慨道:
“就肖宿这双眼,要是往基金委的评审席上一坐,谁的数据注了水、谁在糊弄事儿,他扫一遍就全露馅,能给他们省不少事了。”
林瑾笑了笑,著接了句:“要说服肖宿去开半天的会,那可不容易。”
“哎,可惜啊可惜。”
……
等韩柏岩和林瑾告辞离开之后,肖宿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之前发表在arxiv上的那三篇关於ns方程的论文,当时写的时候只是一个方向性的探索,很多推导没有展开,结论也写得比较简略。
后来他在证出ns方程全局正则性的过程中,又积累了大量中间结果,有些是嵌入曲率分解的详细引理,有些是分层筛法在涡结构识別中的补充定理,还有些则是鞍点圆法在非线性项处理上的变体用法。
这些中间结果放到最终证明里显得太冗长了,但单独拆出来、把每一条都从头推到尾,就是一篇篇独立的、完整的、能直接拿来用的论文了。
他之前觉得这十篇论文还不够完善,所以只在arxiv上掛了最核心的三篇,其余的都压在文件夹里。
现在回头看,到底什么才算完善呢?
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够完善了吧,ns方程的证明也够完善了吧,那这些解决他们的工具,又有什么不够完善的呢?
或者说,正是这些工具性的,对肖宿来说更像是解题过程一样的论文,更应该拿出去给那些正在啃他证明的同行们看看,省得他们像韩柏岩手底下那帮研究员一样,自己闷头乱改,越改越错。
他把全部的论文调出来,简单梳理了一下逻辑关係,从头开始全部整理了一遍。
键盘声“噠噠”的响了起来,轻而密,就像一阵小雨打在窗户上。
渐渐的,键盘声从中午响到下午,又从下午响到傍晚。
肖宿写论文和別人不一样,別人写论文是先有思路再动笔,他动笔的时候脑子里都已经写完了,更何况这些都是之前研究ns的时候就已经思考过的,所以肖宿写起来可以说得心应手。
刚过六点,他就已经把最后一篇的最后一节敲完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十篇论文整整齐齐排在文件夹里,总页码加起来將近四百页。
没有犹豫,他把十篇论文打包压缩,全部发给了江明远。
窗外,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细线。
书房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肖宇的。
“三哥,该吃饭了,婆今天燉了猪脚汤,凉了不好喝了。”
“嗯。”
肖宇等著肖宿,边走边问:“你怎么一整天都不出门啊三哥,不无聊吗?”
“还好。”
“切,要不我们一会儿一起游戏吧,我最近又发现一个超级好玩的游戏,结果二姐和大哥都不玩,我们一起玩儿吧三哥。”
“没时间。”
“啊,怎么连玩个游戏的时间都没有啊,你忙什么呀三哥,不会是在研究那个隱身衣吧?”
“不是,那个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啊三哥,你可別嚇我啊。”
……
第二天一早,江明远是被鸟叫声唤醒的。
七月的京城,天亮得挺早。
他住的小区在数院后面两站地,是老式的教工楼,窗户外面种著一排法国梧桐,早晨四五点钟就有麻雀在枝头上叫了。
江明远平时倒不觉得吵,反而挺喜欢这动静的,但今天他睁眼的时候发现才六点出头,明显醒早了。
昨天他又是整理装备,又要盯著工程,还要处理学院的事情,直到晚上十点才到家,草草收拾了一下就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惦记著实验室施工的事,还是因为昨天那一整天过得太满了,脑子一直在转,睡也没睡好。
他索性不睡了,起来洗漱,煮了一壶水,泡了杯龙井。
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来,江明远的心思也发散开来。
他想著今天是不是应该借著建实验室的事儿去肖宿家见见那孩子,正好也把进度和他说说,这都许久没深入交流过了,可別忙来忙去,结果肖宿把他给忘了。
那可真是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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