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喉咙却像被无数情绪噎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苏荔以为,他会像过去三年的每一次一样,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时。
她听见了,傅闻屿嘶哑的声音,乾涩地从喉咙深处挤出。
“嗯,我会去。”
几个字,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
实则,只有傅闻屿自己清楚,这是迟到了三年的懺悔。
苏荔指尖微动,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
对视了几秒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汤凉了,你自己喝。”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包,似乎打算离开。
傅闻屿看著她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
那决绝的,毫不留恋的姿態......
狠狠刺入他刚刚因她出现,而慌乱的心防。
恐慌无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依赖感,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不想让她走。
至少,不是现在。
“苏荔......”他哑声唤她,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乞求。
苏荔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傅闻屿撑著床沿,试图站起来。
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看起来虚弱不堪,仿佛隨时会倒下。
他咬著牙,努力稳住身形,朝著她的方向,伸出了手。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指尖回馈的,却是尽数的空寥寥。
傅闻屿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耍赖不想被丟下的孩子,用疼痛和虚弱当做挽留的筹码。
可笑又可怜。
苏荔不是听不到身后踉蹌的声响。
她嘆了口气,准备转身,去替他按响叫护士的床头铃。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碰到时——
另一只手,更快更稳,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牢牢托住了傅闻屿的胳膊。
那是年轻有力,骨节分明的手。
苏荔的手顿在半空。
傅闻屿也愕然抬头。
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傅闻屿,正微微皱著眉。
一手稳稳扶著摇摇欲坠的三十岁的自己。
他今天只穿著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髮有些被风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琥珀色的眸,淡淡地扫过傅闻屿因为意外,而显得有些错愕的脸。
最终,目光落在苏荔身上。
他自然地將中登傅闻屿按回床边坐下,动作算不上温柔。
隨后直起身,走到苏荔身边,非常顺手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包。
又很自然地握住了她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
“现在走不了,门口蹲了不少记者,得等晚上才能出去。”
少年对苏荔说话时,语气是熟稔的亲昵,甚至带著点淡淡的抱怨。
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病房里诡异的气氛,以及轮椅上那个与他有著同一张面孔,此刻脸色精彩纷呈的男人。
傅闻屿僵坐在床边,眼睁睁地看著苏荔被少年光明正大牵住的手。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掏了一把,空荡荡地漏著风,又被灌满了冰渣。
他处心积虑,想换来她片刻的停留,一点可怜的触碰。
对於曾经的他来说,竟然是那样轻易触手可及的东西。
偏偏,那又是他自己。
仿佛一击重拳捶在一团棉花上,满胸腔,都是有力气无处使的茫然。
最终,他无力又彆扭地將头扭到了一边。
-
三个人的相处,实在有些拥挤。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混合著无形紧绷的奇怪气氛。
十九岁的傅闻屿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长腿隨意曲著,手里拿著平板,正在耐心地研究著今天股票的走向。
指尖一下一下点在沙发边缘。
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抄底,买点恆屿资本的散股。
到时候公司的股东,变成苏荔,肯定很有意思。
况且,他根本不相信,恆屿资本会因为这次的小事倒闭。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就凭眼前的男人,也叫傅闻屿。
他就不会允许自己毫无准备地落到这样的地步,肯定是在哪留了后手。
可是......在哪呢?
少年垂著眸,细细思考著。
余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一旁病床上的男人。
三十岁的傅闻屿,正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
手背上扎著的吊针,连接著上方缓慢滴落的药液。
而男人面前的小桌板上,放著护士刚送来的口服药片和一杯温水。
他盯著那几片小小的白色药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著,像是看著什么难以下咽的毒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没动。
“三十岁了,吃个药还磨磨唧唧的,说出去都丟我的脸。”
十九岁的少年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地提醒了一句。
指尖还在平板上轻轻滑动著。
三十岁的男人像是没听见,而是轻轻地伸手,將放著药片的药盖往身前的方向推了推。
一个孩子气的小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小桌板,看向不远处,正在低头核对工作室装修清单的苏荔。
那眼神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专注地看著。
但微微抿著的唇,和长时间不动的姿態,无声地传递出一种隱晦的......需要。
他需要被她注意,过问。
甚至可能是,需要被哄一下。
苏荔察觉到那灼人的视线,从手里的清单上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傅闻屿立刻垂下了眼睫,掩去眼底那点刻意流露出的虚弱。
侧过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低哑:“苏荔,苦。”
少年滑动屏幕的指尖一顿,终於抬了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扫过病床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此刻却透著股陌生矫情气息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苏荔放下手里的东西,抿了抿唇。
抬步走了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静静地看著他。
这副赖唧唧的样子,倒是挺像他十九岁的样子的。
几秒钟的沉默后,苏荔伸出了手,直接乾脆,用指尖,將那几片白色的药片推回了傅闻屿的面前。
垂眸睥睨著他时,荔枝眸平静得毫无波澜。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別闹。
傅闻屿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迎著她的目光,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苍白虚弱,甚至有点可笑的,试图用这种低级手段博取关注的男人。
心底那点隱秘的,连自己都耻於承认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气。
取而代之的,是混合著难堪和被看穿的狼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避开了她的视线,顺从地伸手拿起那几片药,放进嘴里。
端起水杯,仰头吞了下去。
温水划过喉咙,带著药片残留的微苦。
放下杯子后,他没再看苏荔,只是重新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可能外泄的不堪。
苏荔盯著他吃完药,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窗边的少年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平板。
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像是嘲弄,又像是瞭然。
-
三人就这么互不干扰,在病房里相处到了中午。
直到一阵熟悉的晕眩感袭来,眼前微微发黑,苏荔这才反应过来,抽空看了眼手錶上的时间。
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柜子,眉心紧紧蹙起,脸色也白了几分。
忙了一上午,又没吃早饭......八成是低血糖又犯了。
几乎是在她蹙眉的同一瞬间——
病床上的傅闻屿猛地睁开了眼,手比脑子快地伸向自己病號服的口袋。
而窗边的少年,已经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两步跨到她的身旁,从自己卫衣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独立包装的水果糖。
是他早上出门前顺手在便利店买的,橘子味。
两人动作几乎同步。
可不同的是,中登傅闻屿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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