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那边吹过来,带著她身上那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肥皂还是青草,淡淡的。
“你怎么不戴手套和帽子?”
林玉蓉抿了下嘴唇,犹豫一下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需要改造好的子女,我怕別人批评我娇气。”
许一鸣失笑,这是什么想法?
摘下自己的单帽扣在她头上,又摘下手套塞给她:“戴上吧,娇气不娇气不体现在这里,何况大家都戴。”
“谢谢你!”
林玉蓉看著近在眼前的许一鸣,耳尖一红,忙转头看向四周,知青们离得都很远,才鬆了口气。
“身体养好了吗?”
许一鸣用力捶了下胸口,笑说:“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林玉蓉扑哧一笑,许一鸣说话好有趣,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看著他阳光般的笑容,忽然又想起那结实的胸肌,赶紧扭过头不敢再看,脸上好似有团火在燃烧。
“你喜欢那天的汤?”
许一鸣连连点头,“喜欢。”
“等有机会我给你做。”林玉蓉抿嘴一乐,“以后都不进林子里打猎了吗?”
许一鸣不在意地说:“看大志吧,我无所谓,地里、林子里都行。”
林玉蓉看眼前方的拖拉机,轻声说:“嘲笑冯组长整天抱个烧火棍的话,是从一组传出来的……”
许一鸣恍然,怪不得冯大志非要去林子里打猎呢!
“你觉得是有人故意这么说?”
林玉蓉点头,“其一,这会离间、分化你和冯组长的关係,甚至使关係恶化。
其二,如果他成功,则可以减少你的威望,以后可能还会有第二个冯组长,直至把你一点点淡化。”
许一鸣仰头一笑,他对这个註定要离开的地方,没什么想法。
无论你做过什么,时代的潮水汹涌而来,都会將它抹得一乾二净。
“屁大点事,何苦费这么大週摺?”
林玉蓉说:“你不在乎,不代表別人不在乎!”
许一鸣不屑地笑笑,“哼,肯定是徐长喜这货,也不知道怎么就跟他结了仇?”
“你的威望太高,让他这个组长感觉到了威胁。还有就是他好像对支队长……”
林玉蓉欲言又止。
“哦……”
许一鸣听出了林玉蓉话里的意味,“听你一说,还真的是这么回事!”
他隱隱猜到这些,林玉蓉的分析为他的猜想盖棺定论。
红顏祸水啊!
“我觉得,还有人在打压你。”林玉蓉又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还有?”
许一鸣有些蒙,“我就是个普通的知识青年,入不了场部领导的眼吧?”
林玉蓉笑笑,不再说这个事,“我乱猜的。你快回去补苗吧!”
许一鸣扭头看眼自己负责的那垄地,播种的管子已经堵了。
“有时间我再过来找你聊!”
他飞奔过去,用力敲打。
太阳往头顶上挪,影子越变越短。
拖拉机在地里一趟一趟地跑,播种机一趟一趟地走,人在后头一趟一趟地跟。
许一鸣渴了,跑到地头上喝水,正巧安亚楠也过来,挑了一上午肥料的她脸色通红,额头一层薄汗。
她放下扁担,摘下大草帽扇了扇,问许一鸣,“还適应吗?”
“咱可是两年老知青了,有啥不適应的?”许一鸣端起水壶喝了个饱。
安亚楠喝了一小口水,扫眼地里皱眉问:“你帽子呢?”
“林玉蓉同志没戴帽子,借给她戴了。”许一鸣隨口说。
安亚楠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献殷勤?”
许一鸣笑笑,“这话怎么说的?都是同志互相帮助嘛。”
安亚楠猛喝了一口水,深深地看了眼许一鸣,挑起肥料桶走了。
许一鸣看著她的背影伸大拇指。
两个小组都安排男知青们去挑肥料,安亚楠不同意,她也要挑。
徐长喜和冯大志都感觉难办。
挑肥料可不是一般的活,累不说,关键是太脏。
那里是什么好东西?
別看它在沤肥池里头不显山、不露水,你要是真的动了它,粪舀子一搅和,它的厉害出来了,能臭出去三里地,张牙舞爪,狗都不理。
女人们哪里吃得消。
安亚楠偏偏不信这个邪,她坚持说:“男同志能做到的,我们女同志也一定能够做到。”
这句话其实是老人家说的,可是,经她这么一说,你感觉不到她在背诵语录,就像是她说的。
凡是有开拓者的地方,必定有闪闪发光的精神足跡
即使有些东西被扭曲,这种精神不应该被褻瀆。
前世他看过那些叫铁姑娘的报导,感觉简直不可思议,那还是女人吗?
虽然时间的长河会淡化这些令人惊嘆的事跡,这种精神不能轻薄。
许一鸣觉得自己的觉悟,八竿子也比不上这娘们。
要是她不和自己纠缠,那就更符合他对这个时代铁姑娘们的定义。
但这娘们像是跟他较上了劲,越后退越步步紧逼。
实在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喜欢天天吊儿郎当的自己?
回到地里,许一鸣跟在拖拉机后头,走得不快不慢。
有时候走到林玉蓉附近,有时又相对而过。
两人目光相遇,总要痴缠地看几秒,虽然很短却让许一鸣感觉这枯燥的劳动都变得鲜活起来。
荒野广阔,却因这缕柔情成了方寸之地。
许一鸣眼睛看著前头,前头是地垄,是黑土,是播种机的影子,是她。
林玉蓉有时候走得快些,有时候走得慢些。
快的时候,离他近一些;慢的时候,离他远一些。
但不管远近,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相遇又错过。
“收工了!”
安亚楠的哨声在旷野上传得很远。
许一鸣听见哨音立马直起腰,拄著铁锹往林玉蓉的方向看。
林玉蓉也站起来,手里拿著那根木棍,往这边看。
风把她的头髮吹得飘起来,她拿手拢了拢,拢到耳后。
她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许一鸣没挪开眼,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夕阳西下,把地里的影子拉长了,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
两人顺著垄沟,自然地走到一起。
没有了拖拉机的轰鸣,这个世界仿佛就剩下他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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