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岱望著眼前已然能独当一面的谢烬尘,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此刻的他,看见了多年前祠堂里的那个孩子。
在刺鼻的烟尘之中,那孩童倔强地立著,手臂灼伤,紧咬著牙关,却不肯落半滴泪。
唯有一双眼睛,早已死寂如灰。
那是他亲手摧毁的天真与依赖。
谢岱收回思绪,缓缓继续道:“可是,尘儿,即便重来一回,我依然不后悔这些年来对你的不冷不热。”
在谢烬尘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中,谢岱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坦然:
“有时候,真正的无情,或许才是最好的保护。”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密室,看到了长陵城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
“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不过是我手中一颗可有可无、甚至是欲除之而后快的棋子,那一位,才会將更多的猜忌和矛头指向我。”
谢烬尘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喉咙发紧。
那个埋藏心底多年的问题,终於衝破了理智的藩篱,一字一句,艰难地问出:
“那年祠堂大火,究竟是你的计谋,还是…你真的想要杀我?”
谢烬尘的声音,带著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谢岱闻言,脸上沉重苦涩的神情忽然淡去了,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谢烬尘,落向散发著寒气的冰棺上:
“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尘儿。”
不重要了?
谢烬尘瞳孔微缩,心头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戾气几乎要翻涌上来。
谢岱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却又轻盈得像羽毛:
“重要的是,我做到了。我做到了答应你娘的所有事。护住了你,等到了真相大白的一日,看著你长大成人,娶妻成家…”
他的目光终於缓缓移回,落在谢烬尘脸上。
那眼神有骄傲,有愧疚,有解脱,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如今,只差最后一件了。”
他说完,不再看谢烬尘,转身朝著冰棺走去。
冰棺静静地放置在密室中央的石台上,寒气氤氳,让周围的空气都带著凛冽的清澈。
谢岱走到冰棺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触碰棺槨,只是微微俯身,隔著剔透的寒冰,凝视著里面的容顏。
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算计都褪去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仿佛少年人初见倾心时的纯粹与炽热。
“遇见你娘那年…是皇家春狩,在猎场。” 谢岱的声音忽然变得轻缓,像在说给冰棺中的人听,也说给身后谢烬尘听。
“那时候,她一身红衣,明艷得像是把整个春日的太阳都穿在了身上,骑著马,在人群里那么显眼…”
谢岱的声音渐渐带上了苦涩,“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眼睛里像是蒙著一层驱不散的哀愁。”
说到这,谢岱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静静立在一旁的姜渡生:
“孩子,我记得道门之中,似乎有一法门,只要对方心甘情愿,握住他的手,便能看到他愿意让人看到的记忆,可是如此?”
姜渡生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略一思索,隨即肯定地点头,“是,此术名为同心溯影。需施术者灵力引导,被施术者灵台不设抗拒,心甘情愿敞开特定记忆。”
“好。” 谢岱似是鬆了口气。
他没有犹豫,直接上前几步,在谢烬尘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 谢烬尘拧眉,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死紧。
姜渡生见状,指尖迅速在虚空中勾画,淡金色的灵力线条凝聚成一道符印,口中清音低诵:
“天地为鑑,心影相照。”
“前尘往事,溯洄此朝。”
“灵台不锁,记忆为桥。”
“敕令,现!”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指尖的淡金符印倏然一亮,化作两道细流,分別没入谢岱与谢烬尘相握的手腕处。
剎那间,谢烬尘只觉得眼前一花,密室景象如水纹般荡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明媚到有些晃眼的阳光。
就在这时,姜渡生温热的手覆盖在谢烬尘紧握成拳的另一只手上,一股柔和的灵力悄然连接。
她低声道:“谢烬尘,我在这里,陪著你。”
话音落下,她亦缓缓闭上了双眼。
通过谢烬尘作为媒介,那段属於谢岱的记忆,如同展开的画卷,也呈现在了姜渡生的眼前。
记忆的画面流转,嘈杂的人声、號角声、谈笑声,都成了背景。
在这片喧囂之中,谢岱的视线,自那抹红色的身影出现后,便再难移开。
阳光透过林叶,在红衣少女身上跳跃。
他看著她利落下马,將韁绳交给侍从,独自一人走向属於皇室女眷的营帐,背影挺直却莫名透著孤寂。
鬼使神差地,他绕开守卫,悄悄跟了过去,想看得更清楚些,或许…只是想离那道身影近一点。
然而,才靠近营帐,他便听到了里面传来压抑激烈的爭执声。
“皇兄!你放开我!我是你妹妹!” 楚明珠的声音尖锐无助。
“那又如何?!” 一道激动的男声传来,带著近乎偏执的狂热。
营帐外的谢岱,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听出了那男子的声音,是当今太子。
而话中的含义…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阿楚,这么多年,你对孤当真没有丝毫心动吗?”
楚砚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很快,像是在急切地证明什么:
“你学的第一个字是孤手把手教的!你第一次骑马是孤扶著你!你尝的第一块芙蓉糕是孤特意让人从宫外买来,亲自餵到你嘴边!”
“这宫里,谁有孤待你这般好?你当真…对孤从未有过別样的情愫?!”
营帐內,楚明珠的声音变得冰冷决绝,带著不容错辨的厌恶:
“从来没有!我只当你是兄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楚砚,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否则,我便是拼著名声不要,也要派人去稟报父皇!”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楚砚似乎被她的决绝彻底刺激,或者说,长久压抑的阴暗心思被彻底揭破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透过帐幔传来,阴鷙冰冷,带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掌控欲:
“稟报父皇?阿楚,你太天真了。这周围早已被孤的人清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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