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白骨观
昨日之深渊,今日之浅淡。
金魁笑道:“怎样?是不是有种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的感觉?”
紫灵轻轻摇头,姿態恭谨:“不敢不敢。”
金魁声音隨即平淡下来,“现在不敢,不代表以后不想。”
紫灵默默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於身前,微微垂首,没有接话。
这番言语,已是再明显不过的敲打。
纵然有这样一位元婴后期大修士站在她身后,在这乱星海,在星宫治下,也绝非真正能脱离掌控,以后无视规矩的理由。
韩立猛然从石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涔涔,脸色心有余悸。
“怎么回事————”
韩立声音乾涩地喃喃自语,带著一丝颤抖。
“修道之人,神魂稳固,少有梦魘缠身才对————”
他下意识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將那残留的恐惧和冰冷的触感一併抹去。
指尖传来的冰凉湿意提醒著他,刚才那绝非寻常的恍惚。
自从在紫灵那得到天雷竹根茎,又成功用小绿瓶使其生根催发,韩立的心境便如同拨云见日。
先是结丹功成,青竹蜂云剑的炼製主材有了著落,这种诸事顺遂的感觉,让他紧绷了数十年的心神难得地鬆懈下来。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熟睡,没想到就做了噩梦。
那梦境的真实与残酷,远超他任何一次生死搏杀的经歷。
梦中並非刀光剑影,也不是妖兽狰狞。
赫然是那位他既敬且畏的陆哥。
场景模糊不清,唯有陆江河的身影清晰得刺目。
他手持著韩立视若性命,深藏心底最大的秘密,那神秘的小绿瓶。
陆江河的脸色,是韩立从未见过的冰冷与漠然,那双深邃的眼眸低垂,俯视著他,眼神中不含半分情感,只有一种看待尘埃死物般的绝对轻蔑与————冷漠。
然后,没有言语,没有徵兆。
一道剑光,如同天地间最凛冽的寒风,从自己脖子掠过。
剧痛的感知只存在了一瞬,隨即便是天旋地转。
韩立“看”到了自己的无头身躯颓然倒下,视野在翻滚中定格。
最后映入眼帘,是陆江河站在原地,依旧握著那翠绿小瓶,姿態未变分毫。
那眼神,冷漠依旧,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自己所有的挣扎、秘密、长生,在那目光下,都显得如此可笑而渺小。
“修炼大衍诀,又点燃了安神香,怎么还会做出这样的噩梦?”
韩立眉头紧锁,缓缓站起身,慢慢踱步,每一步都显得沉重无比。
这绝非简单的做梦。
它映照出自己內心中最真实的恐惧与害怕。
是心魔外显的徵兆?!
韩立想通此节,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其实他早就怀疑陆哥是知道小绿瓶存在的,从对方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和眼神中,几乎已是十之八九。
韩立有一种预感。
如果以后想要突破元婴,不將这个关於陆江河和小绿瓶的心结彻底化解,或者说,不能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真正安心”,那么这恐惧————恐怕就会成为他结婴路上最致命,最难过的心魔关隘。
怎么办?
韩立眼神闪烁,思索著对策。
到最后重新盘膝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细细梳理,从七玄门初遇陆江河开始,直至今日。
他要尝试通过对方过往的行为轨跡,推演出其一部分真实心性。
思绪翻涌,前思后想。
韩立才发觉陆江河似乎从未主动索求过任何东西。
相反,自己却从他那里得到过不少好处。
韩立內心天人交战。
解决方案其实已呼之欲出。
直接去问。
问!
这是最简单,却也最凶险的方式。
后果无非两种。
一如往常。陆哥或许早已知晓小绿瓶,却毫不在意。
那么,心魔自解,前路坦荡。
噩梦成真。
那冰冷的眼神,那漠然的一剑————便是他韩立修道生涯的终点。
要不要去赌人性?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人性,是世间最难以揣测的深渊。
即便陆江河过往对他多有照拂,但在小绿瓶这种逆天宝物面前,这份情谊能有多重?
韩立没有丝毫把握。
说实话,若没有对方,他好几次经歷生死险境。
结局恐怕都难料。
是生是死,当真不好说。
从七玄门一个小小的炼药童子,一路挣扎求存,歷经无数,走到如今。
这一路上,韩立奉行的是刻入骨髓的谨慎与小心。
从不將身家性命寄託於他人的一念之仁,或虚无縹緲的运气。
每一次看似冒险的行动,背后都是反覆权衡,预留退路的结果。
然而,此刻韩立却清晰地意识到,这种极度谨慎的处世之道,在心境上,似乎又成了一种不全,一种桎梏。
“赌了!”
在短暂犹豫后,韩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並非盲目豪赌。
而是权衡了所有利弊,做出的一个抉择。
与其让这份恐惧在心底生根发芽,最终化作致命心魔,不如现在就主动揭开这层纱,去“爭”一个心安,求一个“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残余的悸动,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洞府,身化遁光。
一片光怪陆离广袤水域,平如镜面。
陆江河子然独立其上,极目远眺,暗合上古玄数,方圆四千九百丈,亘古不变。
此地,正是修士本心之映照,亦是陆江河心湖之所在。
陆江河脚下,尸骸遍布。
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些尸身皆为女子,神態各异,却皆是被一剑斩灭生机。
辛如音、燕如嫣、庄画禕、紫灵、元瑶————一张张他熟悉的女人,皆包含其內。
她们姿態万千,有的赤足,有的身著华美宫装,仪態万方,有的则毫无衣物蔽体,坦露著惊心动魄的曲线,有的仅著轻薄褻衣,若隱若现,引人遐思————
最为诡异的是她们尸体面容上。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畏惧。
每一张脸上,竟都凝固著一种近乎怪诞的满足笑意。
那笑容如同被定格的桃花,娇艷欲滴,映照出一种诡异的红晕,仿佛在生命终结的剎那,她们都沉溺在某种极致的,无法言喻的欢愉之中。
陆江河低垂著眼脸,目光扫过脚下这一张张含笑的面容。
心湖死寂,水面没有丝毫涟漪,倒映著他自己平静无波的脸,以及脚下那一片凝固的,带著诡异满足的“花海”。
这时,水面“哗啦”一声再次破开,又是一波女子从心湖深处浮现。
她们姿態各异,或仅以朦朧水雾,飘摇丝带遮掩关键部位,腰肢款摆,向著湖心孤立的陆江河款款而来。
靡靡之音隨波荡漾,钻入耳中,直透神魂。
“陆郎————为何不看我一眼?”
“妾身苦修大道几百载,今日方知————情关便是那蓬门开处————”
“燕如嫣”赤著莹白如玉的小脚丫,足弓弯起优美的弧线,踏著水波轻盈跳跃,姿態天真又魅惑,口中却发出哀怨婉转的低吟:“前辈————您如此正直,却不知妾身早已心绪暗动,日夜为您所困————”
而“辛如音”则目光幽深,带著书卷气的清冷却又透出別样诱惑,轻声细语:“前辈————您既如此对我,何不————与妾共参那阴阳大道?”
紫灵的身影亦从光影交错中走出。
她身著一袭流光溢彩的琉璃纱衣,细看之下,那薄如蝉翼的外罩丝纱下,竟是空无一物,曼妙风光若隱若现,比之全然的赤裸更添十分诱惑。
她行至陆江河近前,眼波流转,带著顛倒眾生的笑意,声音柔媚入骨。
“陆郎————你既为我取名,那便是天定的缘分。名字你取了,人————何不也一併娶了去?这大道漫漫,妾身愿与你————共赴云雨,同登极乐————”
靡音如丝如缕,缠绕神魂。
她们伸出纤纤玉手,带著温热的触感,似要抚上他的衣襟,攀上他的臂膀,將他拉入这无边慾海,沉沦於这温柔乡冢。
陆江河依旧低垂著眼瞼,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足以令任何男子血脉賁张、心神失守的幻象。
心湖水面,依旧死寂如古井深潭,映不出半分涟漪,唯有他自身倒影清晰如故。
就在那无数只温香软玉般的手即將触及他衣袍的剎那。
陆江河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剑。
瞬息之间,寒星乍现,又似清风拂过水麵。
那些刚刚凝聚成形,姿態万千,吐露著靡靡之音的女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咽喉处便已多了一道细不可察,却断绝一切生机的剑痕。
她们脸上的满足笑意尚未褪去,眼中的魅惑还凝固在眸底,身躯便已如风中残烛般熄灭,无声无息地倒伏下去,与下方那早已存在的“花海”融为一体,成为这片诡异心湖中新的凝固的“风景”。
她们的神色,与之前的“尸骸”如出一辙。
陆江河他这是在行某种“白骨观”。
观想之时,不用拘束念头。
只管放开心念,越多越好。
任心念如野马奔腾。
要的就是精騖八极,神游万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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