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成道之事,不假於人
“我曾立下誓言,能手刃极阴岛者,妙音门当双手奉上。这些都是门中传承根本,镇派之宝,及一应信物————”
说这话时,紫灵脸色没有任何將门派拱手相让时的心不甘情不愿,反而透著一种理所当然。
陆江河没有回答,只是从蒲团上缓缓起身。
紫灵见状,俯身拾起台阶下那双靴子,拿起一只,隨即起身,伸手便要去触碰陆江河的脚踝,竟是要亲手为他穿戴。
很难想像,这位气质清冷,容顏倾世的紫灵仙子,会做出这般侍奉的举动。
陆江河亦是微微蹙眉。
心念微动间,紫灵整个人瞬间被钉在原地,除了眼波尚能流转,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从她那双纤纤玉手中取回靴子。
从这个视角,是能清晰瞥见她衣襟下一片雪白腻人————
陆江河转头,自行將靴子穿好,隨即解开了对她的禁制。
束缚消失,紫灵身体微不可察晃了一下。
她脸上没有羞恼,也没有退缩,那双秋水长眸子,反而更加明亮。
“不必如此,誓言是你的誓言,我做与不做,要或不要,是自己的选择。再者说了,极阴並未真正身死道消,不过折损了一缕分魂附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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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江河穿好靴子,行至窗前,留一个背影。
紫灵声音十分认真道:“在汪凝心中,您是长辈,亦是父母离世后,是凝儿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她听到一声轻微嘆息。
隨后,陆江河的声音传来。
“这种事以后不要在再做了。”
紫灵微微垂首,睫毛轻轻颤动,双手互相揉搓著,低声呢喃。
“凝儿不懂,这种事是指妙音门,还是刚才那样————”
陆江河转过身来,额角仿佛有黑线垂下,他扯了扯嘴角。
“都不行。”
紫灵安安静静跪坐在那里,低眉敛目,一副嫻静温婉,恭顺贤淑的模样。
“汪凝明白。”
陆江河看著她这副姿態,心中却满是狐疑。
紫灵深知,对於陆江河这种人物,不可强求。
刚才那种举动只是她的一种试探,看来往后只能循序渐进了。
不过,却让紫灵真切看清了自己心中嚮往的道侣,究竟是何等模样。
道心澄澈明净,不为外物所扰,不需要任何人的献媚或依附,更不会因权势、美色而动摇。
眼前之人,站在那里,便是答案本身。
这时,静室外面又轻轻落下一道遁光。
隨即,韩立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陆江河看著门口方向,心中微动。
这小子得了那截天雷竹,不好好炼化培育,跑来这里做什么?
隨著韩立推门而入,脚步刚踏进静室,目光便是一凝。
只见室內,陆江河负手立於窗前,而紫灵仙子,这位名动乱星海、容顏倾世的妙音门主。
竟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之上,微微垂首,姿態恭顺。
两人之间虽隔著几步距离,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氛围,尤其是紫灵那副姿態,让韩立瞬间感到自己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他脸上顿时浮现些许尷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著头皮站在原地,拱手道:“陆哥,紫灵门主。”
陆江河转过身,瞥了他一眼,说道:“把你那想法,给我收一收。”
韩立摸了摸鼻子,乾咳了两声,“那我先在外边等著。”
说完之后,抬脚就准备出去。
陆江河一看他这抬脚就要走的架势,隨口说道:“行了行了,有什么事,直接说。”
韩立闻言站定,目光在紫灵身上飞快地扫过,又看向陆江河。
这时,紫灵轻轻起身,动作优雅从容,双手交叠置於腹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数,声音温婉。
“那我先告退了,择时再来。”
陆江河闻言,眉头微皱,看向紫灵:“一个门主,成天往我这跑算怎么回事?门中事务繁多,不必如此。你且回去忙你的事。”
紫灵听罢,並未反驳,只是轻轻頷首,温顺应道:“是,汪凝明白。”
她目光在陆江河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莲步轻移,无声地退出了静室。
韩立目送紫灵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再看向眼前神色如常的陆江河,一个念头在心底翻腾。
这两人————该不会真成了那层关係吧?
这才多久?
发展得也太快了!
陆江河重新在蒲团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投向韩立。
“说吧,找我何事?看你小子心神不寧的样子,总不会真是为了看热闹来的?”
韩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
“陆哥,我確实有件事,想要向你求证。”
陆江河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仿佛要交代遗言般的模样,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並未点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韩立掌心微微沁出汗意,他组织著言语,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突兀的开场。
但最终发现,在陆江河面前,任何拐弯抹角都是徒劳。
他没有说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盆灵植,放在地上。
紧接著,韩立手掌一翻,小绿瓶出现在另一只手中。
陆江河看著这番动作,眼神微微眯起,单手托腮,歪著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对方。
这副姿態,是韩立从未见过的,心中不由得一紧。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把心一横,当著陆江河的面,小心翼翼地从小绿瓶中倾倒出一滴晶莹的绿液,精准地滴落在盆里的灵草之上。
几乎是肉眼可见!
那滴绿液甫一接触灵草,整株植物便猛地一颤,隨即通体泛起一层浓郁的碧绿色光芒,湛蓝的灵气光晕氤氳流转。
一股沛然的生机骤然爆发,灵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拔高、枝叶舒展!
须臾之间,其蕴含的灵气便翻倍暴涨,药力吞吐,盎然欲滴。
更令人惊骇的是,它的年份也在飞速攀升。
一息,十年药龄!
两息,已达一甲子之数!
再往后,其增长势头虽略有减缓,但依旧惊人。
短短一刻钟的功夫,那株原本幼小,毫不起眼的灵植,竟已化为一株灵气充盈,药香扑鼻,年份接近三百年的成熟灵草。
整个过程,就在陆江河注视下,无声完成了。
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方式,莫过於有话直说。
陆江河此刻却是真真切切感到了些惊讶。
韩立这小子向来是谨慎到了骨子里。
视若性命,堪称逆天改命的小绿瓶,竟然就这样被他坦白了?
如此直接,且不留余地。
韩立做完这一切后,紧紧攥著小绿瓶。
他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看著陆江河,眼神有决绝,有紧张,更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般的释然。
两人都没有说话。
气氛开始凝重。
“书上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失不再来。”
陆江河看著韩立,淡淡说道。
韩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微白,艰难抬起那只手,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看著对方將小绿瓶托在掌心,递到自己眼前,予取予夺。
“怎么,不想要了?”
陆江河挑眉问道。
韩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我感觉还是陆哥拿著更有大用。”
陆江河坐正了身体,“行了吧,你小子,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这样隨隨便便给人?你当真————不心疼?”
韩立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牙齿几乎要咬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心疼。”
这副口是心非啊视死如归的模样,终於把陆江河彻底逗笑了。
“收起来吧,这东西对我无用。还有,你这小子,也太不经逗了。”
然而,陆江河的笑声並未驱散韩立心头的阴霾。
他脸色反而更加悲苦,心中警铃大作。
收下?
万一这是试探呢?
万一自己真收回来,对方觉得我诚意不足,怎么办?
“我还是感觉给你更好!”
韩立的声音颤抖,语气却异常坚决。
“我拿著感觉它也没多大用。”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毫无说服力。
陆江河听到这句明显违心到极点的话,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多大用?你小子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了。”
见对方真的没有要的意思,韩立心中微微鬆动,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踞心头,如鯁在喉多年的疑惑。
“陆哥你是不是其实早就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而且,从一开始在七玄门的时候,你就知道?当时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陆江河神色平淡道:“其实你纠结这些已无甚意义,你该思量的是如何將其持稳、拿好。”
韩立似懂非懂。
他忍不住又问道:“陆哥,这种能催熟天地灵物的东西,我闻所未闻,即便是传说中的古宝,怕也难与之比肩吧?此等神物於你而言,是真的无用?还是另有原因?”
陆江河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道心不契。”
这个解释,並非说给自己听的,而是说给韩立听的。
真以为他陆江河走,天性是与人为善?
那便大错特错了。
最纯粹也最跋扈的是剑修。
心性之冷硬,远超想像。
陆江河的“善”,他的“不爭”,不过是因为尚无能动摇他道基,阻他前路的“大道之敌”罢了。
如果真是受困於天地灵气稀薄多寡。
你看他陆江河,能做出什么事来?
“道心不契”自然不假。
吾辈剑修,当受天磨。
成道之事,不愿借外物他人之手。
人间剑客,天外剑修。
一旦递剑,未闻人至,先见光寒。
当然,此皆为后话。
若连前路都寻不见,终究不过是虚妄泡影,一场空谈。
韩立虽然未能完全理解对方话语中的深意,但已让他明白这小绿瓶对陆江河而言,確实並非不可或缺之物。
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
將小绿瓶收回储物袋最深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忍不住生出新的疑惑。
“陆哥。”
韩立斟酌著开口,“这小绿瓶究竟是何等宝物?能算得上是古宝吗?”
陆江河这次倒没有拒绝回答,反而直接点破了其出处。
“这东西非此界之物,只能说是意外,或是某种难以想像的机缘巧合,遗落在此人界。至於古宝,给它提鞋都不配。”
韩立眼神奇怪。
“陆哥,你是不是也不是天南修士?或者说,来自於別的地方。”
对方是老怪物无疑,但是能知道这么清楚,怕不是一般的老怪物吧?
他心底如是作想。
这时,陆江河笑骂一句,“其实我岁数也没多大。”
韩立尷尬地笑了笑,赶紧收敛心神。
他心中暗骂自己糊涂,在一位元婴后期大修士面前,自己这点腹誹简直如同当面锣鼓。
隨后,韩立抬眼望向陆江河,眸中满是期待,仿佛在无声地寻求那个最终的答案。
后者却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自己想去吧。”
待到走出静室,韩立只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气血流转顺畅,通体舒泰。
他抬眼望去,远处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心境也隨之豁然开朗。
从下定决心摊牌到此刻尘埃落定,不过短短时间。
然而这剧烈的心绪起伏,竟让他停滯已久的大衍诀第四层瓶颈隱隱鬆动起来。
“罢了罢了,不去多想了。”
韩立摇摇头,將杂念压下。
如今,天雷竹已然种下,当务之急,是突破大衍决瓶颈。
“所谓的红尘劫,到底是什么?”
元磁山上。
那株虬枝盘结的桃花树下,凌啸风与温青並肩而坐。
两人对面,同样端坐著一位女子。
这女子黛色含锋,眉如远山,轻挑间,自带几分凛然英气。
气质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无闺阁柔媚,反倒透著一股清寂沉敛的中性风骨。
容貌清丽端雅,不沾娇艷,冷秀天成。
两位元婴后期大修士的眼底,那份疼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温青轻轻拂了拂袖口,唇角含著温和的笑意,率先开口问道。
“小灵儿,这些年来————修行之余,你可曾遇到过心仪之人?不妨说给娘亲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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