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金釵泣露陈衷腑,玉诺衔霜庇孤寒

小说:红楼之金釵图鑑 作者:佚名
    第91章 金釵泣露陈衷腑,玉诺衔霜庇孤寒
    周显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李紈层层包裹的偽装与羞耻,直抵她內心最深处、最不堪也最柔软的角落。
    她一直强忍的呜咽终於抑制不住,化作低低的啜泣,在周显怀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李紈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望著周显洞悉一切的眼眸,终於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沉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著无尽的孤寂与苍凉。
    “叔叔明鑑————”
    李紈的声音哽咽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
    “妾身————妾身亦是官宦之女,诗礼传家,岂不知廉耻二字。若非————若非走投无路,心如油煎,断不会行此罔顾廉耻之举。”
    “荣国府————看著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那根基,早已被蛀空了。”
    “妾身与兰儿孤儿寡母,寄人篱下,看似有片瓦遮身,实则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之“妾身————妾身自知乃残花败柳之躯,蒲柳之姿,心中————心中並无半分痴心妄想,更不敢奢求名分恩宠。”
    “所求————所求不过將来大厦倾颓之时,兰儿能得叔叔庇护,有一隅安身之地,三餐温饱,片瓦遮头,免遭池鱼之殃,不受顛沛流离之苦————仅此而已,死亦瞑目了————”
    说到最后,李紈已是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周显静静听著,感受著怀中身体的颤抖和绝望,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收紧了手臂,將李紈更紧地拥住,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待李紈哭声稍歇,周显才抬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目光沉静而郑重,如同立下誓言:“嫂夫人之心,显已尽知。”
    “嫂夫人之忧,显亦感同身受,你且放宽心。”
    “显今日在此立言,无论將来时局如何变幻,风云如何诡譎,只要我周显一息尚存,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嫂夫人与兰哥儿周全。”
    “必不使你们母子流离失所,受那无妄之灾,此诺,天地可鑑。”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李紈怔怔地望著周显,望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担当。
    数月来的惶恐、绝望、孤注一掷的屈辱,在这一刻,仿佛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弛,巨大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感激与酸楚的情绪汹涌而来。
    李紈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著周显,仿佛要將他的模样刻进心底o
    然后,在周显沉静的目光中,李紈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举动。
    她微微仰起头,主动地、带著一丝怯生生的试探,將柔软而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了周显的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如同蜻蜓点水,却带著劫后余生的依恋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周显身体微微一僵,隨即,一股更深的怜惜与情动涌上心头。
    他低头,迎上那微颤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带著泪水的咸涩和彼此的气息。
    久旷的妇人,如同乾涸的土地骤然逢了甘霖。
    一旦尝过了情慾的滋味,那被压抑多年的本能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难以遏制。
    李紈生涩而笨拙地回应著,身体却诚实地贴向那滚烫的源头。
    方才的疯狂是绝望的献祭,而此刻的缠绵,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夜色深沉,將满室景色,收敛房中。
    时间一晃,转瞬便到了初三。
    晨光透过车窗纱帘,在周显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车轆轆,驶离了李府所在的街巷。
    周显倚著车壁,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那属於李紈的金釵屏风,此刻正散发著温润而璀璨的金色光芒,几乎充盈了整个绢帛画面,只余下边角处几缕细微的空白尚未圆满。
    这几日,李紈所展现的丰腴妇人风韵,其滋味尚在心头縈绕,此刻识海金册的充盈气象,更令周显胸中涌起一股通体舒畅的快意,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马车在周家別院门前稳稳停驻。
    周显掀帘下车,门房早已迎在阶下,躬身行礼后稟道:“少爷,荣国府赦老爷和璉二爷一早便到了,正在偏厅待茶,等候少爷。”
    周显微微頷首,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径直往偏厅行去。
    偏厅內,贾赦与贾璉父子正对坐饮茶,听得脚步声,二人忙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周显步入厅中,见状温言道:“赦伯父折煞侄儿了,让二位久等,显心中实在愧疚。”
    贾赦摆了摆手,脸上堆起笑容:“显哥儿言重了,我们父子在府中左右也无事儿,知道显哥儿有事,所以早早便过来了,没有扰了你清净便好。”
    “赦伯父太客气了,快坐吧。”
    周显含笑示意。
    三人重新落座。
    周显目光不经意扫过贾璉,见他脖颈间赫然横著几道新鲜的红痕,显是被指甲用力抓挠所致。
    周显面上便带了瞭然的笑意,调侃道:“璉二哥看来这年节过得热闹至极啊,嫂夫人想必很是热烈。”
    贾璉闻言,脸上顿时涨红,颇有些尷尬地抬手虚掩了一下脖颈,摆手道:“显兄弟见笑了,男子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家有悍妻,一言难尽啊。”
    周显故作一丝犹豫,道:“嫂夫人我也是见过的,不仅生的国色天香,而且为人处世很是干练,怎么会如此呢。”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不解。
    贾赦在一旁轻咳一声,截过话头,摆手道:“显哥儿不必深究此事,你璉二哥两口子不过是些许闺房之乐罢了,不足道哉。”
    “还是聊正事儿吧,显哥儿你请我们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啊。”
    他眼中带著惯有的热切与探询。
    周显听后轻笑一声,不再纠缠贾璉的家事,顺著贾赦的话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贵府內部一些事情,想让赦伯父和璉二哥配合一下。”
    他略顿,语气转为郑重。
    “黛玉身边有个服侍许久的丫鬟,名唤紫鹃,其家人都在荣国府服侍。
    “黛玉对这个丫鬟很是满意,希望待日后出嫁,带著紫鹃一起过门。”
    “但紫鹃毕竟是荣国府的人,且其家中亲眷多在荣国府效力。”
    “故而紫鹃心有眷恋,为了帮著黛玉完成这个心愿,侄儿斗胆开口,请赦伯父帮著运作一二,让我將紫鹃和其亲眷的身契全部买断。”
    他抬眼看向贾赦,目光坦诚。
    “赦伯父放心,我绝不让贵府吃亏,贵府买断他们的身契花了多少银子,我花双倍银子买过来。”
    贾赦听完,脸上立刻显出豪爽之色,大手一挥道:“显哥儿言重了!黛玉和我们荣国府的姑娘一般无二,她若出嫁,紫鹃本就该陪嫁过去,何须显哥儿你再来买断身契!”
    “至於其家眷,我这里便做主了,到时候一併陪嫁过去便是!小事一桩!”
    他语气篤定,仿佛这便是天经地义。
    周显却缓缓摇头,態度温和却异常坚持:“赦伯父好意,显心领了。”
    “话虽如此,但这涉及到紫鹃全家人,並非她个人。”
    “我知道赦叔为我考虑周全,但我也不愿因此事让赦伯父为难。”
    “毕竟况府上俗务是二太太和璉二奶奶管家理事,我寧愿多花些黄白之物,也不愿因为些许小事,惹得府上不睦,请赦伯父务必成全显这点心思。”
    他言辞恳切,將“管家权柄在王夫人与王熙凤手中”这一层顾虑点得明白。
    一旁的贾璉听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贾赦道:“父亲,显兄弟考虑得如此周全,处处为府中安寧著想。”
    “您若是再坚持不收银子,便显得太见外了,反倒辜负了显兄弟一片维护之意。”
    “依儿子看,就依著显兄弟的法子办吧。”
    贾赦捻著鬍鬚,故作沉吟片刻,脸上显出几分“勉为其难”的神色,最终点头道:“嗯————璉儿说得也有理。显哥儿你如此体恤府里,事事思虑周详,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那好吧,就依显哥儿所言!我回府后便立即安排下去,明日便可將紫鹃及其亲眷的身契文书备妥,此事定能办得妥帖。”
    周显听罢,脸上终於露出轻鬆的笑意,拱手道:“如此,便有劳赦伯父费心操持了。”
    在商议完紫鹃及其家眷之事后,堂中气氛很是轻快,三人也是在堂中閒聊起来。
    盏茶时光悄然滑过,偏厅內紫檀几案上的青玉香炉逸出丝丝缕缕沉水香,与金骏眉的香甜气息交织缠绕。
    贾赦捏著茶盏盖沿,指腹无意识地摩掌著细腻瓷胎,目光在周显沉静的侧脸上逡巡片刻,终是清了清嗓,面上堆起几分斟酌踌躇。
    “显哥儿,”
    他放下茶盏,声音放得缓而沉。
    “老夫心中————尚有一事縈绕多日,如鯁在喉,不知当言与否。”
    周显抬眸,眼底温煦笑意未减分毫,只將手中白瓷茶盅轻轻搁回案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赦伯父言重了,”
    他语调和缓,如春风拂过平湖。
    “长辈垂询,显自当洗耳恭听。”
    “伯父有何疑惑,但请明言,显必知无不言。”
    贾赦闻言,脊背似鬆了松,却又立刻绷紧,捻著灰白鬍鬚,眼中精光微闪:“既如此,老夫便直言了。”
    “那一夜辞岁前夕,老夫与显哥儿在此相谈甚欢,事后步出院门,老夫恍惚瞧见珍哥儿候在西偏厅廊下阴影里等著求见————此事,不知显哥儿可还记得。”
    他话语微顿,目光锁住周显,不放过一丝细微神情变化。
    一旁的贾璉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立时倾身向前,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圆融笑意,截住了话头:“爹,您这话问的,倒显得咱们管得太宽了些。”
    “珍大哥亦是咱们自家人,他与显兄弟亲近,彼此有些往来走动,再寻常不过。”
    “显兄弟何等人物,自有分寸,何须咱们多虑。”
    他言语间,已將“大惊小怪”之意,委婉地包裹在关切之中。
    贾赦闻言却摆了摆手,那动作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脸上刻意堆砌的轻鬆笑意褪去,显出几分长辈特有的、不容置喙的严肃:“璉儿,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他转向周显,语气沉凝,带著推心置腹的忧虑。
    “你珍大哥这个人,在咱们这京师地面,名头不可谓不响亮。”
    “老夫也不怕家丑外扬,他那点嗜好行径,显哥儿想必亦有耳闻。”
    “声色犬马,斗鸡走狗,偌大个寧国府,都快被他掏成了空架子。”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显哥儿你如今正值春闈大比的关键当口,闭门苦读犹恐时短,老夫实在是深恐你受其沾染,分了心神,误了锦绣前程。”
    “这才————这才有此一问,万望显哥儿莫怪老夫唐突多事。”
    厅堂內一时静极。
    窗外偶尔掠过几声鸟雀啁啾,更衬得室內落针可闻。
    贾赦的目光带著灼人的探询,贾则屏息凝神,眼角的余光小心地扫过周显。
    周显端坐如松,指节在紫檀木的雕花扶手上轻轻一叩。
    他迎上贾赦忧心忡忡的视线,唇角那抹温雅的笑意未曾褪去,反而更深了些许,眼底深处,却似有幽潭微澜,潜流暗涌。
    “原来赦伯父所虑在此。”
    周显的声音平缓响起,如玉石相击,清越而沉稳,瞬间打破了那层绷紧的寂静。
    “珍大哥那日夜来访,所为之事,倒也与赦伯父您————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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