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金玉良谋荐岫烟,珠尘悄掩元春愁
贾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另一个人选,便是太太的內侄女了“”
贾赦捻著鬍鬚的手指一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思索:“你说的是————邢岫烟。”
贾璉微微点头:“正是。那妙玉毕竟是个出家人,虽则生得貌美出尘,但咱们要想让她乖乖就范,怕也得费些周折,甚至动用些不甚体面的手段,难免落人口实,反倒不美。”
“但岫烟不同,她是太太的亲侄女,邢家门第本就单薄,这些年越发清寒了。”
“父亲只需与太太稍作商议,此事多半能成。”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深谋远虑。
“迎春妹妹的性子,父亲您是深知的,过於內敛怯懦。”
“显兄弟这般人物,將来身边环绕的鶯鶯燕燕必定不会少。”
“指望迎春一人去爭宠固宠,怕是难上加难。”
“若有岫烟这个知根知底、性情温婉的姐妹一同过去,两人互为臂助,彼此照应,方能在那后宅之中站稳脚跟,为咱们荣府多爭一分情面。”
“昔年汉宫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並蒂连枝,不正是凭著这份情谊稳固圣心么。”
贾赦闻言,指节在紫檀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沉吟片刻:“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只不过————岫烟这丫头,我也有几年未曾见过了。
“早年间看著虽也清秀,终究是个黄毛丫头,不知如今出落得是何等模样。”
“显哥儿的眼光不低,一般的庸脂俗粉,可入不得眼。”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商贾衡量货物价值的审慎。
贾璉听后笑了笑,带著几分篤定:“父亲放心,我瞧著那丫头底子极好,眉眼是邢家人里少有的清丽。”
“这些年过去,想必是越发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了。”
“依著孩儿之见,父亲大可先与太太商议,只说接济亲戚,让邢家举家来京探亲住些时日。”
他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
“父亲有所不知,邢家这些年日子著实艰难,太太那边收到过好几封书信,字字泣血,都是恳求能举家迁来京师依附咱们府里过活。”
“只是太太————似乎心有顾虑,怕邢家人来了添麻烦,每每只托人捎带些银钱回去接济,並不曾鬆口答应让他们前来。”
“父亲此刻若出面,打著体恤亲戚、接济孤寒的幌子,先让邢家闔家上京。”
“若那岫烟果真出落得如儿子所言,姿容不俗,咱们便顺势与邢家舅老爷商议,晓以利害,將岫烟一併许给显兄弟。”
“若其姿色才情只是差强人意————”
贾璉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淡笑。
“那也无非是隨手在铺子里或庄子上给邢家男丁安排个閒差,打发了便是。”
“这点微末小事,对咱们荣府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父亲以为如何?”
贾赦听罢,捻须的手指鬆开,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连连頷首:“嗯,如此安排甚是妥当,进退皆有余地。既如此————”
他眼皮微抬,目光扫向贾链,带著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
“那你就即刻打发几个得力又嘴紧的家人,乘船南下,带上足够的盘缠和我的名帖,启程往姑苏走一趟吧,先把邢家那几口人接进京来再说。”
贾璉对贾赦乾纲独断毫不意外。
父亲行事向来如此,对继室邢夫人那点微末出身,打心底里是瞧不上的。
续弦娶她,在父亲看来已是邢家祖坟冒了青烟的天大恩典。
邢夫人在父亲面前,从来只有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份,父亲要做的事,几时需要与她商议了。
他当即躬身应道:“是,儿子回府后便安排,定將此事办得妥帖。”
车厢內,父子二人达成一致,先前因贾珍献美而生的阴霾似乎被这新谋算冲淡了些许0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轆轆声重新清晰起来,车內陷入一种各怀心思的短暂平静。
窗外的天光透过晃动的帘隙,在贾赦那张写满算计的老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岁月如梭,转瞬便到了初五。
这日,天阴著,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荣国府高耸的屋脊上。
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入后门巷子,停稳后,车帘掀起,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扶著丫鬟的手,踩著矮凳下了车。
这便是贾府的嫡长女,贾元春。
她穿著一身极为素净的莲青色细布棉袄,下系一条深灰棉裙,通身不见半点鲜亮顏色,也无一丝绣纹珠饰。
乌髮挽作一个最简单的圆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她面容清减了许多,昔日的丰润被一种沉静的苍白替代,眉宇间凝著挥之不去的倦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身形也较入宫前单薄了些,只余下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端凝气度,提醒著她昔日的身份。
此刻,贾元春刻意收敛了所有光华,如同蒙尘的明珠,只想悄然融入这府邸的阴影里。
周瑞家的早已候在后门口,一见贾元春下车,忙不迭地迎上前,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压得低而恭敬:“大小姐,您可算到了,老太太和太太在荣庆堂等您呢,命奴婢在这儿候著。”
贾元春微微頷首,面上波澜不兴,声音亦是平和的:“有劳嬤嬤了,咱们走吧,別让祖母和母亲久等。”
她声音里带著一丝久未归家的疏离与客套。
周瑞家的连声称是,侧身引路。
贾元春脚步轻缓,隨著她步入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后门。
几个粗使的小廝丫鬟低著头,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卸下两个不大的箱笼,默默跟在后头。
荣庆堂內,炭火烧得旺,驱散著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瀰漫在贾母与王夫人之间的焦灼。
当那道素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两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元春!”
贾母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浑浊的老眼瞬间蒙上水雾。
“我的儿————”
王夫人更是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贾元春快步上前,在堂中站定,敛衽,深深拜了下去:“孙女儿给祖母请安。女儿给母亲请安。不孝女元春,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颤巍巍地伸出手,亲自將贾元春搀扶起来,双手紧紧攥著她的胳膊,目光在她清减的脸上来回逡巡,满是心疼。
“好孩子,好孩子————这两年,委屈你了,瞧瞧,瘦了这许多————”
贾元春任由祖母拉著,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平和,轻轻摇头:“祖母言重了。这都是元春该做的本分。倒是祖母您————”
她抬眼,目光落在贾母满头的银丝和愈发深刻的皱纹上,声音里带上一丝真切的忧心。
“两年未见,祖母头髮都白完了,要好生保养身体才是。”
贾母闻言,长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是岁月无可挽回的沉重:“七十多的人了,黄土埋了大半截,怎么会不老呢。不说这个了,快坐,坐下说话。”
她拉著贾元春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王夫人也坐回原位,目光却始终胶著在女儿身上,片刻不离。
丫鬟奉上热茶。王夫人接过茶盏,却无心饮,只看著贾元春,小心翼翼地问道:“元春,出宫之时————一切可还顺利。”
贾元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指腹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热,点了点头:“母亲放心,戴內相(戴权)亲自派了身边得力的公公过来帮著料理出宫事宜,宫里负责的人都很给戴公公面子,並未为难。”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夫人紧绷的肩头似乎鬆了松,连声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戴公公肯施以援手,是咱们家的造化。”
她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却又旋即被更大的忧虑攫住。
短暂的沉默后,贾元春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贾母,又落在王夫人脸上,那平静的面容下终於透出一丝深重的忧虑:“祖母,母亲,宝玉————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宫中亦有所耳闻,竟胡闹至此,跟个下九流的戏子————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这一次,闔府上下都要为他的荒唐行径名誉受损,几位妹妹尚未议亲,今后又该如何是好。”
提及宝玉,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眼神躲闪了一下,强自镇定道:“你弟弟————他,他年岁还小,一时糊涂,不晓得事情厉害轻重。我————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
“这件事,就————就到此为止吧,府里也下了封口令,外头那些嚼舌根的,过些时日也就淡了。”
贾元春静静地看著母亲,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王夫人勉强的辩解。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母亲,“惯子如杀子”啊。”
“宝玉他早已不是懵懂幼童。”
“这次惹下如此滔天大祸,几乎断送了府里最后一点指望,您身为母亲,不严加管教,以做效尤,反倒只是骂了两句便草草了事,这岂非是变相纵容,越发助长他今后恣意妄为的气焰。”
“长此以往,祸患无穷。”
贾元春这话语直白得近乎尖锐,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戳破了王夫人强自维持的体面。
王夫人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嘴唇翕动著,被自己亲生女儿如此不留情面地指责,那份难堪让她几乎坐不住,眼中瞬间涌上羞恼与委屈交织的水光。
就在气氛僵滯之际,贾母人老成精,適时地轻轻咳了一声,浑浊的自光扫过儿媳和孙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將话题硬生生岔开:“好了好了,元春才刚回来,舟车劳顿,又经了宫中的事,心神俱疲,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暂且搁下不提。”
“宝玉那里,自有我和他老子再行管教。”
她转向贾元春,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语气也刻意放得轻鬆:“元春啊,你许久未曾归家,祖母已经吩咐厨下了,今晚就在我这荣庆堂,给你接风洗尘,做的都是你素日里爱吃的菜。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贾元春看著祖母刻意缓和气氛的笑容,心中並无多少暖意,只觉一股浓重的悲凉瀰漫开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有劳祖母费心了。只是————这次我折戟而归,无功而返,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实在不宜张扬。”
“家里人一起简单吃个饭就好,不必兴师动眾,太过铺张。”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化开,点头应承:“也好,也好。就依你,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清清静静地吃顿饭。”
她明白贾元春此刻的处境,那低调素净的衣著,那刻意收敛的气度,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她內心的难堪与避讳。
三人又閒话了几句家常,多是贾母问些宫中琐事,贾元春拣著能说的,平淡应答。
王夫人几次欲言又止,终於,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盘算,趁著贾元春低头饮茶的间隙,试探著开口:“元春,你这次————出宫之后,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贾元春握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母亲,目光沉静如水,带著一丝瞭然的询问:“女儿初回府中,诸事未定,却不知母亲————有何安排。”
王夫人像是得到了鼓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你也二十了,不小了。”
“既然————既然入宫之事功败垂成,这条路断了,就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起来。”
“我想著,趁著如今你刚回来,外头议论虽有些风声,但咱们贾家多年的根基还在,我和你祖母会儘快为你操持一番,总要早早订下一门稳妥的姻缘才是正理。”
“女儿家,终究是要有个归宿的。”
“归宿————”
贾元春在心中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得舌尖泛起苦涩。她看著母亲眼中那熟悉的、带著家族利益考量的热切,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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