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堂,斋堂。
午餐过后,几名帮工弟子围坐角落,趁著歇息功夫,聊些閒话。
“听说了吗?韩宗元韩长老死了。”
说话的是名圆脸弟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谁没听说?整个老律观都传遍了。”
“我听说啊……”
那圆脸弟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
“那驛递革新的諫言,就是陈长老提交的。本想著独揽这泼天之功,这才有了千妖入观那档子事。没成想,祖庭把中转站交给了韩长老主持……”
“这叫人算不如天算!”
“可不是,最近的事情,可是赶趟的巧合,永字八法,挚友登阶,桩桩件件,都赶在这节骨眼上。如今势也成了,名也立了,韩长老却死了……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谁能说得清呢?”
“慎言慎言。”
同伴压低声音:“陈长老如今是什么身份,莫要议论。”
圆脸弟子辩解道:“我又没说陈长老什么,我只是说些风闻罢了!”
不想,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位置上,一个青年弟子抬头看了过来。
——是曾子昂。
他坐在那里许久了,一直默不作声用餐。
此刻抬起眼来,眼神却满不是不善。
“陈长老若知道这番言论,”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永字八法就该烂在肚子里。”
斋堂骤然一静。
圆脸弟子脸色微变,乾笑道:“曾师弟这说的是哪里话……”
“我说的哪里话?”
曾子昂猛地站起身来,剧烈动作,令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盯著那圆脸弟子,严厉道:
“礼长老登阶,尚且能说是巧合,那韩祁森韩长老登阶,你们怎么说?”
“那可是道籙圆满!多少人熬了一辈子,也熬不过的门槛!陈长老两场授课,就帮两人跨过去了。你们不去想这永字八法有多精妙,不去想这传道之恩有多厚重,反倒在这里嚼舌根子,说什么巧合猫腻?”
“真是心臟了,看什么都是脏的!旁人做的,都是巧合,都是运气?君子论跡不论心,陈长老做了这么多事,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卑鄙小人?”
他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在斋堂里来回激盪。
圆脸弟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连连摆手:
“曾师弟误会了,我只是……我只是复述他人之言,何曾詆毁陈长老?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听別人说的……”
心中暗骂,他不过茶余饭后卖弄几句,怎么就遇到了神经病?
至於么!
不想他不辩解还好,这一辩解,引得曾子昂愈发愤怒:
“听別人说的?好,那你倒说说,听谁说的?可敢当面对峙?!”
圆脸弟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旁边有人连忙打圆场:
“曾师弟何必如此动怒?大家不过是閒话几句,又没有当真……”
“閒话几句?”
曾子昂转头看向那人,目光灼灼:
“你可知人言可畏?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閒话一句,明日他添油加醋,后日传到陈长老耳朵里,就成了板上钉钉的罪状。这就是你们对待传功堂首座的態度?”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斋堂內鸦雀无声,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几人,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底。
曾子昂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忽然声音一缓,带著几分骄傲,几分自嘲:
“不怕你们笑话,陈长老在云棲院为杂役时,我就是他邻居,当初,他还称呼我师兄呢!”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似乎有些明白曾子昂为何出言维护陈长老。
曾子昂挺直腰背,目光坦然。
“陈长老为人,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你们没资格评价他。”
“好叫你们知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他一口气吼完,只觉得胸中那股积鬱许久的浊气,瞬间吐了个乾净。
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这番话,既是骂人,也是骂己。
曾经,他也是一个良善之人。
在云棲院,本本分分,不曾害过谁,也不曾亏欠过谁。
哪怕面对五趾雀尾鸡,他虽然动摇过,纠结过,但还是坦然交了出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些暗昧的心思?
是从遇到夏韜开始的。
他害怕五趾雀尾鸡不是他发现的秘密被揭穿,害怕这作弊而来的授籙入道生涯被人夺走。
更害怕夏韜高看他一眼的青眼,化为鄙夷!
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
念头暗昧,白日下有厉鬼。
是自己暗室亏心,才活得忐忑不安。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纵然秘密被揭穿又如何?
他本就一无所有,如今所得,皆是意外之喜,还有什么可惧的?
念头落下,曾子昂只觉心头一片澄明,仿佛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就在这时,忽有弟子兴奋闯入。
径直衝到圆脸弟子等人面前,满脸通红的兴奋道:
“叶兄,出大事了!传功堂那边传来消息,凡是去传功殿听课,皆可进入千妖兽苑,挑选精怪。他们说,只要能说服其中精怪,想带走多少,便是多少!”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圆脸弟子下意识看了一眼曾子昂,忍不住问道:“不要钱?”
“不要钱,免费。我刚从传功堂那边过来,告示都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盖著传功堂的大印!”
“这、这也太……”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千妖兽苑,正是陈知白陈长老从大延山带回来的精怪。
当初大家可是垂涎三尺。
可自从陈长老卖了一批精怪之后,大家就熄了这心思。
怎料……突然又要开放了?
“陈长老这是……”有人小声嘀咕,“……要竞选中转站主事?”
这话一出,眾人纷纷点头,觉得合情合理。
这般大手笔,这般广施恩泽,不就是为了拉拢人心,爭夺那个位置么?
不想那年轻弟子却摇了摇头,一脸古怪。
“没有。告示上写得明白,陈长老还要暂停授课,闭关撰写永字八法,立书传道,受益更广。”
斋堂里骤然一静。
闭关著书,立言传道?
这分明是要……退出中转站主事竞选啊!
有人脸色微微涨红;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人下意识看向曾子昂。
曾子昂看著满堂死寂,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那个在云棲院餵鸡的少年,那个送他五趾雀尾蛋的小师弟,怎么会是一个大奸似忠之人?
清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鬢边碎发。
他没有炫耀,没有张扬,平静转身离去。
师弟,你是大人虎变,我比不了,但我也想成为豹变君子。
……
……
紫竹峰,私人別院。
陈知白盘膝静室,睁开籙瞳,观察著江一帆今天才送来的霜喙燕羽纹。
这只飞禽,也是灵兽。
不过,能力要普通的很多,只是
倏然,他抬起头。
老律观方向,千妖兽苑上空,又凭空浮现几朵薪火。
“第几朵了?”
他低声自语,唇角微微上扬。
择灵大会放开已有数日,每日总有那么三两朵薪火燃起。
那些来自大延山的精怪,在他眼中算不得什么,但对刚入道的弟子而言,却是难得机缘。
心怀感激之人,自然不少。
说起来,他原本以为这些精怪会牴触择主。
没成想,它们倒是通透得很。
留在兽苑,不过是笼中之鸟,失了自由,也难有寸进。
跟著老律观弟子离开,好歹能换些喘息之地,运气好,还能分润些许修行资源。
妖族寿命悠久,熬死主人也未尝没有可能!
因此自行择主者,竟不在少数。
“这些薪火,倒是跟我授课的效率差不多了。”
陈知白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他决定闭关著书,既是急流勇退,也是调整重心。
薪火之道,终究是为修行铺路。
若为了点燃薪火而耽误修行,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不过,隔三差五的授课,对他影响並不大。
只是中转站放榜在即,老律观內外风声鹤唳,索性藉此机会避开风口浪尖。
省得惹来无端猜忌。
杂念一闪而过。
陈知白收敛心神,重新將目光落在霜喙燕的羽纹上。
窗外,云捲云舒。
屋內,寂静如水。
“成了!”
至午时,陈知白神色一松。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隨手摸出一颗辟穀丹丟入口中,唤出龙角驹,继续参悟起凌虚角。
凌虚角的能力太特殊了。
这段时间,他也尝试驱使过龙角驹。
不知是龙角驹修为太低的缘故,龙角驹尚且无法做到凌空飞行。
不过,虽然无法做到凌空飞度,却也堪称身轻如燕。
奔跑起来,足不沾尘,速度之快,仅次於庆忌!
若能褫夺下来,归於己身。
不求凌空飞行之能,仅仅是身轻若芥,对他而言便是难以想像的能力加持。
尤其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时节。
多一分手段,道途便多一分安稳。
这一参悟,便不知昼夜。
他不得不承认,凌虚角不愧是龙之遗器。
其复杂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论参悟难度,仅次於死兆瞳。
更何况这还是他从未参悟过的“角类”,没有任何经验可循,一切都要从头摸索。
他只能耐住性子,一边继续参悟羽纹,一边慢慢水磨。
紫竹峰的日升月落,在他眼中不过光影流转。
紫竹峰的日升月落,在他眼中不过光影流转。
饿了便吞辟穀丹,困了便以打坐代替睡眠。
偶尔思绪枯竭,静极思动,便起身在院中转悠一圈,筛选一番雀尾鸡。
日子一晃,便是七八日。
这日午后,白姑叩门而入。
“主公,”她欠身行礼,“中转站主事的人选定了。”
陈知白搁下手中的凌虚角,抬眼看向她。
“是沈昭。”
陈知白闻言毫无讶色。
完全在意料之中。
“除此之外,还选了几名入玄幕僚。”
陈知白笑道:“看来观里,这次是下了血本啊!”
祖庭吩咐的事情,老律观,终究还是急了。
其后半个月,三派六姓的噩耗接二连三传来。
先是自然门一名入玄长老外出办事,半路遇袭,尸骨无存。
再是钱家一位执事在家中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最轰动的,莫过於抱朴派高功段承业。
入玄圆满修为,最有希望登阶洞玄的大人物,竟突然走火入魔,疯癲而死。
据说,是为了登阶洞玄,剑走偏锋,吞服了什么禁药。
当然,具体原因为何,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又心如明镜,他究竟因何而死。
不按常理出牌,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能力。
因为那意味著不稳定,意味著疯狂。
而疯子,註定会被扼杀。
老律观的报復,凌厉而沉默,超过所有人的想像。
消息传来时,陈知白正在参悟凌虚角的臟器图谱。
他听完白姑的稟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低下头。
白姑识趣地退了出去。
半个月后,老律观举行了一场授籙科仪。
很普通的一场授籙,不过是七八名杂役授籙入道。
但规模之大,却堪称十年之最。
三派六姓皆派人参加,送来重金贺礼。
陈知白身为传功堂首座,自然也在观礼之列。
他换了一身钦赐紫袍,腰悬玉佩,位列堂主之中。
科仪大殿內,香火繚绕,钟磬齐鸣。
观主亲自主持,神色庄严。
台下,新授籙的杂役们三叩九拜,神色激动。
三派六姓的使者们坐在客席上,笑容和煦,贺词恳切。
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什么,谁也说不清。
陈知白静静看著,听著那些言不由衷的夸奖,心中波澜暗起。
科仪结束后,他径直回了紫竹峰,继续修行。
其后,再也没听说三派六姓高层暴毙的消息,大概是达成了某种协定。
又或者,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
又是半个月。
凌虚角的臟器图谱之叶,已近乎完善,距离参悟成功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日,暮色四合。
陈知白照例盘膝静室,参悟羽纹。
忽然,他眼皮一跳,驀然抬头看向北方。
千里之外,一朵薪火倏然消失。
——那是石泉村龙王庙,隨手落下的閒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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