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他。”
老律观主頷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有神地看著陈知白。
“此血脉神通之罕见,千年难遇!然而若想留下此神通,唯有修至至臻之境,悟得道籙,方可传承。
陈知白心头微动。
老律观主语气淡了下来:
“然而参悟神通何其之难!古往今来,能够开闢道途者,无一不是集气运与悟性於一身!季京纵有几分天赋,只怕悟出道籙之际,也是寿终之时。”
话音落下,围墙上几片落叶被风捲起,打著旋儿坠入尘埃。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律观主又道,“这世间有一种丹药,名曰焚髓悟真丹,可消耗生命力,提升悟性。此丹本是应急之药,於他而言,却是相得益彰。”
他顿了顿。
“此药珍贵,只有祖庭才供应得起。”
说到这,老律观主声音压低了几分,似是不愿让风听了去。
“你去祖庭之后,帮我问问他这神通,修出了几分?可还记得……我这个师傅?”
陈知白心头一震。
老律观主那看似正值壮年的鬢角处,几根白髮在晨光里泛著霜色,显得格外刺目。
老律观主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
“此子年纪轻轻,便得天道眷顾,胸怀傲气,你莫要逼迫於他,適得其反。此籙若成,汝亦共享。”
陈知白沉声道:“弟子明白。”
老律观主张了张口,似还想吩咐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手一翻,取出几张银票递来。
“祖庭不比老律观,处处要钱,莫被身外之物困住。”
陈知白没有客气拒绝。
正好他手里钱財,已然尽数投入通衢商会。想要分红,还得等到明年底,这笔钱,堪称救急。
待接过银票,一眼扫过面额,他呼吸微窒。
足足两百万灵玉钱,合约二十亿两白银。
“观主……”
陈知白抬头,老律观主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风吹过院墙,几片落叶掠过他肩头,旋即又被卷向高处,不知所踪。
当日下午,通衢商会人事更迭。
陈知白卸任主事,礼云极接任。
沈昭任副会长,余下入玄修士各有增补,皆按功绩论定。
裴燃真人宣读完諭令,看向陈知白道:
“陈师侄,可有话要说?”
堂中一片安静。
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以沈昭等人最为复杂!
陈知白为老律观开创通衢商会,堪称是临危受命,挽狂澜於既倒。
举重若轻中,办成了本该搅起一片腥风血雨的大事,说是为老律观续了百年生气毫不为过。
便是祖庭也因此获利甚丰!
他也因此得了祖庭赏识,拜入真君门下,可谓青云直上。
不知此去再见,又会是何等光景。
在万眾瞩目下,陈知白起身,转身面向四方,拱手作揖,仅有一句嘱託。
“诸君,陈某就此別过,商会之事,便託付诸位了。”
眾人纷纷起身还礼。
礼云极抱拳道:“师弟放心。”
此间事了。
陈知白转身离去。
当他离开通衢商会时,正值黄昏,夕阳西下,將整条长街染成金红。
漫天云霞翻涌如鲤跃龙门,层层叠叠,铺向目力尽头。
陈知白未作停留,出城后便往北方而去。
老律观祖庭御景天,位於上八治之一的鹿堂治,距云台治逾万里之遥。
便以修士脚力,往来一趟也需耗费不少功夫。
此去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临行之前,有一处地方,他想去看上一眼。
一夜赶路。
抵达老鸦山时,正值后半夜。
陈知白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老鸦山巔,寻著记忆中熟悉的歪脖子老树,盘膝树枝,眺望山下。
此时夜深,村中无一丝灯火,唯有几声犬吠,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一阵风来,捲动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心神也不免恍惚了几分。
他继承原身记忆,目之所及,皆是回忆。
攀枝摘枣、摸鱼捉虾、满山疯跑……
一帧帧,一幕幕,清晰如昨。
再混杂前世种种,两世记忆交织翻涌,人生之梦幻,令人唏嘘。
一宿无言。
翌日天明,陈知白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施施然下山而去。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骑乘任何御兽,只是孤零零一人,以脚步丈量山野乡道。
乡道蜿蜒,两旁田地星罗棋布,如棋盘般整齐。
晨光洒落,田埂上的露珠泛著晶莹光芒。
走不多时,前方传来哭声。
是个妇人。
陈知白走近些,便见道旁一块田边聚著七八人。
有老有少,手持绳尺,正丈量土地。
那妇人站在一旁,哭泣不止。
陈知白瞥了一眼,脚步未停,淡然走过。
走出数十步,他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问向身旁一名老汉:
“敢问老伯,这是为何哭泣?”
那老汉正看热闹看得出神,被人打扰,本有些不耐烦。
转头见陈知白一身锦衣,气度不凡,连忙换了副笑脸,客气道:
“哎,卖了田地,能不哭嘛!”
陈知白眉头微皱。
不等他追问,老汉便感慨起来:
“说来陈娘子也是可怜人。公婆死得早,相公又得了一场大病,眼瞅著人要没了,只得寻那陈仙家借了笔银子。好容易治好了病,却也耗尽了家財,这不,只能卖地还帐了。”
陈知白心头一沉,问道:“陈仙家……是谁?”
老汉一听这话,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上下打量著陈知白:“外地人吧?我告诉你,这陈仙家可了不得……”
“……陈老爷生了个好儿子,拜入老律观,成了大神仙!县城里的老爷,还亲自来拜会过呢!如今十里八乡的土地,过半都是陈仙家的。”
陈知白怔住了。
他看著不远处那抹著眼泪的妇人,听著耳边老汉喋喋不休的炫耀之语,驀然无言。
许久,他转过身,默然离去。
却没有入村,而是拐入官道,往附近县城而去。
入了城,街上已是熙熙攘攘。
他略一打听,便寻到了一家通衢驛站。
驛站门面不大,门前悬著一面杏黄旗,上书“通衢”二字,迎风招展。
陈知白迈步而入。
有小廝迎了上来,问道:“客官可是要寄送货物?”
陈知白頷首,问道:“这里可能代笔?”
小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陈知白不会写字。
但他还是頷首道:“有的有的,有代笔!”
——半个月前,通衢商会总部便发来消息,要求各大驛站开通代笔服务,象徵性收些材料费即可。他这驛站虽小,却也照章办理。
陈知白道:“帮我代笔。”
小廝麻利道:“代笔加收十钱。”
陈知白頷首。
小廝不再多言,引陈知白走到一旁桌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抬头道:“好了,你来说,我来写。”
陈知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父母亲大人膝下。”
小廝运笔如飞。
“违教两载,思家甚切。今途经家门,见乡邻哭于田中,询之,乃知田地已售於陈家。知白心中甚是不安。”
小廝笔尖微微一顿,抬头看了陈知白一眼。
陈知白继续道:“窃思此事,皆因我曾言『多购良田』而起。良田万顷,日食不过一升,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八尺,又何必贪多?”
“……此事既由儿一言而起,今虽薄有微名,实无顏再入里门。望父母察儿苦衷,有余力则周恤困穷,即补儿之过。”
小廝越写越是心惊,写到后来,握笔的手已微微发颤。
末了,他颤声问:“可……可还有?”
陈知白摇头:“就这些。”
他取过信纸,扫了一眼。
隨即从怀中取出私人法印,稳稳压在信末,无印泥,却法光闪烁。
陈知白放下一两银子,留下地址,隨即拱手道:
“有劳小哥了。”
言罢,转身离去。
少顷,驛馆之中,喧囂骤起。
有人疾步追出驛站,四下张望,却只见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道锦衣身影?
登时顿足长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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