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开口,声音平静,“但是臣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大王说。”
楚王愣了一下,隨即挥了挥手。殿中侍立的內侍和甲士鱼贯退出,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殿中只剩他们两人。
林默看著楚王的眼睛,一字一顿:
“白起不会马上发兵郢都。”
楚王一怔:“什么?”
“鄢城新破,秦军虽胜,亦是疲惫之师。”林默缓缓道,“白起需要时间休整,需要收拢降卒,需要安抚新占之地。以他的用兵之稳,至少需要一个月,才会考虑下一步动作。”
楚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那寡人还有时间布防?”
林默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布防来不及了。”他说,“白起的下一个目標,不会是郢都。”
楚王愣住了:“那是什么?”
“夷陵。”
两个字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楚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夷陵——那是楚国的先王陵寢所在,是歷代楚王安葬之地,是楚国的龙脉、命脉、精神支柱。那里没有重兵,没有坚城,只有世代守护陵寢的守陵人。
“他……他要挖寡人的祖坟?”楚王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
“夷陵一失,黔中、巫郡与郢都的联繫便被切断。那两郡的楚军,將再无可能回援。白起只需在夷陵驻一支偏师,便可断绝西面所有援兵,然后从容调集主力,顺江而下,直取郢都。”
他看著楚王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是白起的棋路。先取鄢城,断北面屏障;再取夷陵,断西面援兵;最后合围郢都,一战而定。”
楚王跌坐在台阶上,浑身发抖。
“那……那寡人该怎么办?你说,寡人该怎么办?”
林默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请兵。”
楚王猛地抬头。
“臣请兵五千,前往夷陵布防。”林默的声音平静得像是说一件寻常小事,“夷陵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能在白起抵达之前加固城防、屯积粮草,或许能守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即便守不住——”
楚王死死盯著他。
“即便守不住,也能拖住白起。”林默道,“拖得一日,郢都便多一日的准备。拖得十日,大王便可从容东迁,退保陈城。”
“东迁?”楚王脸色骤变,“你要寡人放弃郢都?”
林默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著楚王的眼睛,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大王,臣只能说真话。郢都守不住。汉水比鄢水更大,白起若在汉水上游如法炮製,郢都的下场,与鄢城无异。”
楚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臣请兵去夷陵,並没有十足把握將秦军击退。”林默一字一顿,“但是可以给郢都以及郢都子民足够的时间东迁。”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楚王开口,声音沙哑:
“你要多少兵?”
“五千足矣。”林默道,“要精兵,要敢战之士,要熟悉山地的楚人。”
楚王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惊惧,有挣扎,有怀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盼。
“你……”他终於开口,“你能守住?”
林默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不知道。”
楚王愣住了。
林默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臣只能尽力。守得住,是大王的福气。守不住,臣便死在那里。”
楚王浑身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那根笔直的脊樑,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张没有半分波澜的脸。忽然想起那日在殿上,他被满朝文武嘲笑时,也是这副模样。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说完该说的话,然后转身离去。
“你……”楚王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怕死?”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结,沉默片刻,抬起头。
“怕。”他说,“可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楚王怔住了。
良久,他站起身,走回王座,从案上取下一枚铜符,递到林默面前。
“这是调兵的符节。”他的声音沙哑,“你去吧。”
林默接过铜符,收入怀中。
他没有道谢,没有行礼,只是对著楚王点了点头,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大王,若夷陵失守,莫要犹豫。能带走的东西带走,带不走的,就留给他。留得命在,才有將来。”
楚王站在王座上,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殿门缓缓合拢,將他的身影隔绝在內。
外面,阳光正好。
林默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著远处郢都城的屋顶,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铜符。
五千精兵。
他不知道这些人能撑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来。
可他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走下台阶,穿过重重宫门,往城西的邓陵府走去。
邓陵府。
林默推开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风里还飘著灶房传来的饭菜香气——张禾买的菜,大概已经下锅了。
他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院中的石阶上,张禾正坐在那里,双手抱著膝盖,把脸埋在里面。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林大哥……”
她站起身,想跑过来,却又停住了。只是站在那儿,看著他,嘴唇微微发抖。
林默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哭了?”他问。
张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声道:“邓陵伯伯都告诉我了。鄢城……死了好多人。你又被大王召去……”
她说不下去了。
林默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没事。”他说。
张禾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大王找你去,是不是又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
林默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张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声音发抖:“林大哥,你能不能不去?那白起杀人不眨眼,鄢城十万人说没就没了,你去了能做什么?你又不是將军,又不是——”
“阿禾。”林默打断她。
张禾住了口,只是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林默低头看著她那只手——小小的,瘦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只手曾经握著短刃,架在他脖子上。那只手后来牵著他,走过黔中的山路,走过郢都的街巷。那只手会给他做饭,会给他洗衣,会在夜里偷偷把被角掖好。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阿禾,”他说,“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张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可为什么是你?”她哽咽道,“你又不是楚国人,你又不欠楚国什么,你为什么要去送死?”
林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因为我能看见。”
张禾愣住了。
“我看得见白起的棋路,看得见夷陵有多重要,看得见如果不挡住他,会有多少人死。”林默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我看得见,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张禾怔怔地看著他,眼泪还在流,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变了。
不是绝望,而是……说不清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一定要回来。”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抽回手,转身往正堂走去。
身后,张禾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咬著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正堂中,邓陵彻正坐在案前,对著烛火发呆。见林默进来,他连忙站起身:
“林公子,大王那边——”
林默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放在案上。
邓陵彻低头一看,瞳孔骤缩:“这是……调兵的符节?”
林默点点头:“大王给了我五千精兵,让我去夷陵布防。”
邓陵彻倒吸一口凉气:“夷陵?那是先王陵寢所在——白起要打夷陵?”
“鄢城已破,黔中、巫郡与郢都的联繫全靠夷陵维繫。”林默道,“夷陵一失,西面援兵尽断,郢都便是一座孤城。”
邓陵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林默说得对。
可五千精兵守夷陵……那是九死一生。
“林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需要什么?只要我墨家有的,你儘管开口。”
林默等的就是这句话。
“工匠。”他说,“墨家精通机关土木,我需要懂筑城、懂守城、懂打造器械的工匠,隨我一同去夷陵。”
邓陵彻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我这就去召集门人。”
他起身要走,却被林默叫住。
“邓陵先生,”林默看著他,目光郑重,“此去凶险,我不强求。愿意去的,我以命护他;不愿意去的,我绝不勉强。”
邓陵彻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敬佩,有嘆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林公子放心,”他说,“我墨家子弟,最不缺的,就是不怕死的人。”
话音落下,他转身出门。
林默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片刻,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厢房里,小虎正趴在窗台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你回来了。”她说。
林默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小虎歪著头看他,忽然问:“你又要走了?”
林默一怔。
林默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是。”他说,“我要去一个地方,很远,也很危险。”
小虎眨眨眼,没有问“能不能带我”,只是问:“阿禾姐姐呢?”
“她会留在这里。”
小虎点点头,又望向窗外,望著天上的月亮。
林默看著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在山坳里第一次见她的情形——那时候她是虎,威风凛凛,一扑之下碎石纷飞。现在她是人,小小的,瘦瘦的,趴在窗台上看月亮。
“小虎,”他开口。
小虎转过头,看著他。
林默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保护好阿禾姐姐。”
小虎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会的。”
林默看著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囊,塞进她手里。
小虎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麦饼——张禾烤的,虽然形状歪歪扭扭,却香得很。
“路上吃的?”她问。
“给你的。”林默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不在的时候,要听话。”
小虎捧著那几块麦饼,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麦饼很香。
可她吃著吃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
屈府。
夜色已深,屈岳却还没有睡。
他站在书房中,对著墙上那幅楚地舆图,目光落在夷陵的位置上。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林默走了进来。
“你来了。”屈岳说。
林默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望向那幅舆图。
“你都知道了?”林默问。
“鄢城破了,大王召你入宫,邓陵彻连夜召集工匠。”屈岳的声音平静,“还需要知道什么?”
林默没有说话。
屈岳转过头,看著他。
烛火下,那张清俊的脸比平日里更沉了几分,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那锐利底下,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五千精兵守夷陵,”屈岳开口,“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林默道。
“九死一生。”
“知道。”
屈岳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释然。
“叔父说得对,”他说,“你是个怪人。”
林默没有接话。
屈岳转过身,走到案前,从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面具。
青铜铸成,兽纹繁复,在烛火下泛著暗沉的光泽。面具上的兽眼处镶嵌著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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