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人不可貌相

    “有劳了。”
    李乾程似乎没听出青年话语里的刺，语气平静地应道，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恼意。
    “你问完了，那该轮到我问你了。”
    青年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盯著他，语气冷冽如冰：“你是谁？为何戴著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咯噔声，还有外面，不知什么鸟在夜里悽厉地叫。
    男孩沉默了一瞬，指尖抚过面具的边缘，没有丝毫犹豫，缓缓抬手，將面具解了下来，显露“真容”。
    隨著面具落下，一张精致的脸庞显露出来。
    粉嫩的脸颊还带著少年人的青涩，眉眼却生得极俊，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成熟得令人难以置信——显然，绝非普通人家的孩子。
    青年搭著下巴，仔细端详著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果然和他所料想的一样，这小子的背景绝不简单。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闭上双眼，靠回车厢壁上，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淡漠：“休息会儿吧。到了前面歇脚的客栈，我们会把你送到官衙。”
    “我们只是跑鏢的，挣的是辛苦钱，可不管你是离家出走，还是犯了什么事。我哥他，总是这样，容易圣母心泛滥。”
    说到最后一句，他无奈地自嘲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埋怨，却更多的是纵容：“我也是挺傻的，和你一个半大孩子说这么多。”
    李乾程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他能理解青年的顾虑，跑鏢的最忌惹上是非，把他交给官衙，確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对方救了他的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他没理由再要求更多。
    “到了！”
    忽然，外头传来瘦子爽朗的喊嗓，撞碎了车厢里的沉寂。
    李乾程听见马蹄轻刨地面的声响，跟著是几声清脆的响鼻声。
    眾人跳下马背的沉闷落地声叠著稀稀拉拉的私语，混著舒展筋骨的嘆息，热热闹闹绕著马车散开。
    “可算到了，这一路顛得骨头都散架了！”
    “今晚必须整两盅解解乏，老郭你可別怂！”
    杂乱的脚步从车厢旁匆匆掠过，唯有一道沉稳的，不疾不徐停在厢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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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布被轻轻掀开，晚风裹著淡淡的烟火气钻进来，章程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夜色勾著他宽厚的肩背。
    “章哥。”
    青年瞧见他，冷淡的眉眼瞬间软了几分，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醒了啊。”章程的目光落在李乾程身上，看清他解下面具后的精致面庞时，瞳孔微缩，明显愣了一瞬。
    男孩垂著眸，指尖轻轻摩挲著膝头的粗布毯子，一时没应声。
    他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瞧我这粗声粗气的，准是嚇到小孩了。”章程挠了挠后脑勺，咧嘴露出憨厚的笑，嗓门敞亮地打圆场，又往前探了探身，盯著他的脸迟疑著问，“说起来，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瞧著怪眼熟的。”
    “没有。”
    男孩抬眼，轻轻摇头，眸光清澈，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只淡淡应了两个字。
    “那许是我记错了，巧合巧合。”章程也不深究，大手一挥便揭了过去，抬头望了眼沉下来的天色，檐角已经浸在墨色里，只余天边一点残红，“先歇著吧，时候不早了，赶了一天路都累。”
    他又转向李乾程，笑著解释：“这是小孙，性子冷了点，嘴也直，看著难相处，实则心不坏，你多担待些。”末了又补了句，“希望你们俩能好好相处。”
    “好的。”
    男孩乖乖点头，模样软乎乎的，顺著章程的话应下，跟著他抬脚走下马车。
    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上，才觉出一路顛簸的酸软。
    三人一前一后踏入客栈，木质门框掛著褪色的酒幌，推门时带著一阵浓郁的酒香和饭菜香，堂里坐满了往来商客，热闹得很。
    章程走到柜檯前，刚要开口，侍僕便先躬著腰赔笑：“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今日邻县赶集，来往的人多，咱们客栈的客房，就剩最后一间双人间了。”
    “就剩一间？”章程拧起眉头，指了指身后的李乾程和小孙，“我们这边还有三个人，通铺或是偏房，当真匀不出来了？”
    “老大！”瘦子不知从哪个拐角钻出来，搓著手嘿嘿笑，眼神贼溜溜地瞟向小孙，“我们那屋还有个空床铺，不如让小孙跟我们挤一晚唄，凑合凑合！”
    “滚！”小孙冷冷吐出一个字，眼刀扫过去，瘦子立马缩著脖子訕訕退到一边，嘴里还嘟囔著“开个玩笑至於嘛”。
    “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孙的性子，最厌人多闹腾。”章程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李乾程，语气带著几分商量，“那小孩，你就跟小孙挤那间双人间吧，你年纪小，多担待他点。”
    小孙不爽地撇撇嘴，唇瓣动了动，显然是要拒绝。
    “要是小孙不愿意，那我还是回马车里凑合一晚吧。”章程开口道，声音带著几分体贴，“反正马车里也歇惯了，就是可惜章大叔我这老胳膊老腿嘍。”
    大叔，你的心，一定是黑色的吧。
    李乾程心中暗自偷笑。
    瞧见这情况，青年还能说什么，只能闷闷地点点头。
    ………
    踏入客房，青年反手带上门，將外头的喧闹隔在门外。
    他抬手把背上的行头往靠里的床头狠狠一甩，布包撞在床板上发出闷响。
    跟著抬眼睨向李乾程，语气冷硬，一字一顿道：“我，睡里头，你，睡外头。”
    话音落，他扯过床尾掛著的黑布帘，麻溜地系在两张床中间的木桿上，粗粗的布帘垂落，直接將不大的屋子隔成了两半，涇渭分明。
    虽然是黑帘，但隱约还能瞧见些影子。
    李乾程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垂落的布帘，倒也没在意自己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倒是这青年的行头，看著比鏢队里其他人都要多上不少。
    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布帘两侧各自的轻响，窗外的虫鸣混著楼下偶尔的划拳声飘进来，也不算难熬。
    夜色笼罩下，一丝丝的睡意逐渐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