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九条恋所说,一般的工作流程分为灵堂的布置、遗体的洁净、更衣告別以及出棺和火化。
因为是上门服务,所以很少有將遗体接走去殯仪馆的步骤,只有在检查遗体並且確认需要缝合的时候才会先接到停尸房那边去。
现在的工作流程已经来到了第二步的序章部分,遗体的检查。
听知道情况的前辈们说,遗体脸上还有被烫伤的痕跡,长女希望可以覆盖一下这些痕跡,所以需要將遗体带走处理,然后立刻送回来更衣清洁,放入冰棺。
因为老人是突然离世的,並未有提前断食等行为,所以腔內也需要清理,以防在亲友会来问候的时候出现紕漏。
而九条家的做法就是堵上腔体,脱脂棉、橡皮泥都是好搭档。
在这之后就是亲朋好友回来慰问、送行和火化,最后的归属就交由家属安排了。
不过似乎是在接走遗体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烦。
跟著九条恋来到老人的房间,他们看到的是一位扑在逝者遗体身上的老妇人。
这位年迈的老妇人不久之前才经过客厅,是被年轻的子女搀扶著从內室出去的。
此刻她正死死地抱著遗体,眼泪纵横,乾枯的手紧紧攥著被褥,不肯鬆手。
“不要带走他……再让我看看……再陪陪我啊……”
因为老人离世实在是突然,甚至都没有提前的预警和心理准备,这位老妇人会如此不舍倒也可以理解。
九条龙司和几位员工站在一旁,面容依旧严肃,眼神中虽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克制和等待。
他们不能强行拉扯,必须尊重家属的情感,但这过程每拖一秒,对后续的工作安排都是压力。
九条恋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在父亲身侧,她微微低著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垂著,盯著地面。
她能精准地计算屏风的角度、规划鲜花的摆放,能沉稳地指挥现场布置,但在面对人类最纯粹又原始的情感时,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不善言辞、不知如何应对的少女。
她的嘴唇在口罩下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九条龙司和九条恋的扑克脸反而像是有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可以隔绝不必要的面部表情,甚至不被人看出內部的表情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轻轻走了过去。
是宫泽璃奈。
她没有试图去拉开老妇人,而是在老妇人身边缓缓蹲了下来,保持著一个亲近但不过分侵扰的距离。
“婆婆,”宫泽璃奈的声音很轻,很柔,带著少女特有的清澈和暖意,在这片悲泣中像一缕微弱但坚定的光,“您看,爷爷躺在这里,很安详,对不对?”
老妇人的哭声顿了顿,浑浊的泪眼看向宫泽璃奈。
宫泽璃奈的目光温柔地落在白布覆盖的轮廓上,又看向老妇人,声音依旧平稳而缓和:
“这里的每一朵花,每一缕香,都是大家用心为他准备的。爷爷一定会感觉到这份心意的。您抱了他这么久,他一定也感觉到您的温暖和不舍了。”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触遗体,而是轻轻覆在老妇人紧紧攥著白布、颤抖的手背上。
那手背布满皱纹和老人斑,冰凉,却格外的炙热。
“但是婆婆,爷爷也需要去一个更安静、更適合休息的地方,完成最后的仪式,对不对?”宫泽璃奈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就像…就像他累了,要好好睡一觉。我们让他舒舒服服地、乾乾净净地去,好吗?您这么爱他,一定也希望他一切都好,对吧?”
老妇人看著宫泽璃奈真诚而柔和的眼睛,又低头看看怀中安详的老伴,汹涌的泪水再次滑落,但紧攥的手指,却一点一点地鬆开了。
她不再死死抱住,而是改为轻轻抚摸白布下的轮廓,哽咽著,断断续续地念叨著老伴的暱称和往昔的片段。
宫泽璃奈耐心地等待著,保持著那个姿势,偶尔轻声回应一两个字,目光始终温柔。
终於,在老妇人长子和其他亲属的轻声劝慰和搀扶下,老妇人缓缓鬆开了手,允许九条龙司等人上前,平稳、庄重地抬起老人的遗体。
九条恋看著这一幕,口罩下的嘴唇抿得更紧。
她看了一眼蹲在那里的宫泽璃奈,眼神复杂,隨即迅速移开视线,重新投入到接下来的流程指挥中,但她的背影似乎比刚才更僵硬了一些。
以往这个工作都是交由九条綾子负责的,但是人手不足,九条綾子不得不去处理別的事务,接走遗体的工作就交给九条龙司了。
九条恋望著此时此刻的宫泽璃奈,觉得她身上的那种亲和力和温柔实在是难以学习。
她也想过成为一个可以体贴別人,温暖別人的存在,可往往都是事与愿违。
因为她就连和生者沟通都不能够。
当逝者的遗体被搬上货车,九条恋和九条綾子便先一步折返,回去给遗体做一点简单的修补,大概晚上会回来,然后等到家属到齐的时候化妆。
化妆这个步骤必须在家属的面前进行,还必须让大家满意才行,因此是一件相当困难的工作。
九条家原先有包括九条綾子在內的三位化妆师,前些时候辞职了一个,是因为家里的压力太大,她不得不放弃这份月薪五十万日円的工作。
另外一位化妆师则是因为上一次的化妆工作挨了打,现在正在疗养中。
也因为这件事,公司走了不少人,目前能够出勤的有且仅有11个人。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九条恋看了一眼额头见汗的浅野悠和宫泽璃奈,又瞥了瞥旁边同样需要补充水分的几位员工前辈,低声道:
“我去买水。”
“我们一起去吧,东西多。”
浅野悠和宫泽璃奈异口同声道。
三个人都穿著那身显眼的工装,虽然摘掉了护目镜和口罩,但身上那股线香、鲜花混合著淡淡消毒水的气息,以及工装上的灰尘依然清晰可辨。
九条恋没反对,只是默默转身向外走去,三人沉默地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走向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宫泽璃奈想著那位悲痛的老妇人,想著早就对此习以为常的九条恋,总觉得自己不该用一种轻浮的態度介入。
或者说,她在反思自己方才的行为是否合乎礼仪。
毕竟她既不是九条家的员工,又没有资格上去安慰那位老妇人,生怕会因此给九条家添麻烦。
但是因她行为而获利的人无法谴责她,至少,能够顺利接走遗体的九条家是如此。
浅野悠则是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在最前面,丝毫不介意把胸口【九条殯仪】的部分展露出来。
当他们从便利店提著几大袋矿泉水和运动饮料出来时,恰好与一个牵著孩子、看起来像是附近住户的中年男人迎面遇上。
男人身材微胖,穿著休閒,目光落在三人的工装上,鼻子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似乎闻到了什么不喜的气味。
他手里牵著的那个打扮得有些朋克风、正不耐烦踢著路边石子的青少年,大约是他儿子。
男孩正抱怨著:
“……烦死了,读书有什么用,没意思!”
中年男人本来可能只是想教训儿子,但目光扫过浅野悠三人,尤其是他们胸口的铭牌,忽然像是找到了绝佳的“反面教材”,声音陡然提高:
“没意思?呵,你现在觉得读书没意思,好啊,”他伸手指向正要离开的浅野悠三人,“看见没有?如果你不好好读书,將来没出息,就得像那边三个一样!穿得灰头土脸,干些晦气活,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这辈子就算完了!这是在赎罪!懂吗?不好好做人,就得用这种方式还!”
他的嘴巴就跟淬了毒一样,便利店门口零星的其他顾客和路人都停下了脚步,或明或暗地望过来。
宫泽璃奈最开始还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是在侮辱自己和朋友之后,提著袋子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混合著愤怒、委屈和难以置信的热流直衝头顶。
她认为这份工作是帮助他人、传递温暖的工作,凭什么要承受这种恶意的污名化和侮辱?
她猛地转过身,嘴唇颤抖著就要开口:
“你——!”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九条恋。
她低著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她拉住宫泽璃奈,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没事的。”
那语气,听不出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口出恶言的男人,只是拉著宫泽璃奈,想要儘快离开这个令人难堪的境地。
宫泽璃奈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那股想要辩驳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一半,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九条恋感到的心疼和不平。
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她委屈巴巴地看向浅野悠,眼神里带著求助和不解,甚至有一丝埋怨——难道他也觉得该忍气吞声吗?
浅野悠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他甚至没看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继续用他们做“反面典型”教育儿子的中年人,也没看气得发抖的宫泽璃奈,更没看默默隱忍的九条恋。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远处街道拐角闪烁的霓虹灯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就在宫泽璃奈以为他也会选择沉默离开,內心失望蔓延时——
浅野悠动了。
他原本提著袋子的手似乎鬆了一下,身体猛地前倾,右腿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弓弦,以一个標准得近乎教科书式的长跑运动员衝刺后蹬地的姿势,结合了某种街头打斗的狠劲,一记迅猛无比的飞踢,不偏不倚地击中对方柔软的脛骨前肌——
浅野悠曾经学习过一段时间的格斗技巧,学到了一种名为“小腿踢”的街边战斗技巧,就是用脚背、脛骨等坚硬的地方朝著对方柔软的脛骨前肌踢去。
这一招很小、很简单,但是疼到要死。
“砰!”一声闷响,伴隨著男人猝不及防的痛呼並且向地面重重坠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他的儿子目瞪口呆,周围的路人张大了嘴,宫泽璃奈和九条恋也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而肇事者浅野悠,在一脚命中后,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结果。他就像完成了某个预设程序,以比刚才出脚更快的速度,猛地一个转身,顺手极其自然地捞起自己之前立著的购物袋,然后——
跑!
这速度甚至能够比肩浅野悠冲回家洗澡的速度,转眼就只剩下一个迅速缩小的背影。
“站住!混蛋!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反应过来的中年男人气急败坏,抱著脚怒吼,想追却疼得齜牙咧嘴。
宫泽璃奈愣住了小半秒,手里紧紧攥著购物袋,看著浅野悠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跳脚痛骂的男人,再看向身边依旧低著头、但肩膀似乎微微抖了一下的九条恋——
“跑!”
她笑著呼喊道,然后拉著九条恋往浅野悠消失的方向跑去。
“哈哈哈哈哈!过癮!”
少女伶俐的笑声响彻街道,她没见过浅野悠这种狼狈,也没见过自己如此畅快,就连九条恋也在反应过来之后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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