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饭之后已经八点了,九条綾子还热情地留下宫泽璃奈和浅野悠,提出完全可以让两人留下过夜。
毕竟已经有点晚了,让孩子们就这么回去不太好。
而她自己喝了点酒,九条龙司还没从居酒屋回来,开车送回去也有点难。
在日本打车更贵,所以留下来过夜明显更省事,给对方家长打个电话可太简单了。
九条恋虽然也提出过可以过夜,但是浅野悠回家学习的心远大於留在这里过夜——
什么?
你说这里有个冰雕美人?常態80d厚裤袜,黑长直的同时身材匀称,身高169,有泪痣、皮肤白皙!
你说这里有位年轻少妇,貌美能干,可甜可御,还是个超级大富婆,有公司、有房子,有车,有陵园!
你说这里有妈妈!
只要留下来就可以和这三位睡在一个屋子里?
但是我拒绝!
因为数学和生物这两位深闺美人正在家里等我呢!
浅野悠毅然决然拒绝,宫泽璃奈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留下,所以两人最后还是决定回家。
夜色已深,灯光寂寥,九条家玄关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在门前空地,几个人影遮住光亮,逐渐分离。
九条恋已经换回了家居服,安静地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只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
“今天……谢谢。”
声音依旧很轻,但比之前多了些温度。
“嗯,你回去吧,別著凉了,明天还要考试,要养足精神哦!拜拜~”
宫泽璃奈笑著挥挥手,她看见九条恋的表情忽然失落些许,但是很快又振作起来。
“好的……”
“明天见。”
浅野悠的道別显得冷清不少,一句“明天见”,然后就转身朝著九条殯葬公司的方向走——毕竟就在隔壁。
宫泽璃奈见他如此著急,便只能快步赶上,好不容易才和他肩並肩。
两人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前一后走过九条殯葬公司正门口,手里各自捏著一个素雅的信封,里面装著九条綾子亲手交给他们的报酬——
每人两万円。
纸幣崭新的触感透过信封传来,沉甸甸的。
但对於刚刚结束的数小时高强度、高情绪消耗的“帮忙”来说,这笔钱又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只是学生,只是临时搭了把手,搬了东西,安抚了家属,甚至还惹了点小麻烦……这就值两万?
“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宫泽璃奈捏著信封,小声说道,脸上还带著点疲惫,但眼睛在街灯下亮晶晶的。
浅野悠不知道她在说的是钱,还是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只是再一次打开了信封,又点了点钞票:
“时薪5000。”
他兼职的工作有且只有1250円的时薪,是京都的最低標准,並且一周工作三天,每天三个小时,总计可以获得11250円。
但是今天在九条家只是工作了三个小时,就拿到了20000円,这之间的差距不言而喻。
九条綾子甚至说这並非是给他们二人的优待,也並非是想要粗鄙地用钱来衡量他们和九条恋的友谊,只是作为“骯脏”的大人世界所不得不提及的一环——
九条綾子不能让浅野悠和宫泽璃奈打白工,因为这看起来就像是“利用”,但是谈及钱財又会伤及这两人和女儿的关係,所以最后她用的理由是:
【就当作是骯脏的大人世界的一点点门票钱吧】
这种骯脏的大人世界再多来一点吧!浅野悠球球惹!
离开九条家所在的僻静区域,走向稍微热闹些的主干道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夜晚的空气微凉,吹散了身上可能残留的些许气味,也让他们过度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
“九条同学她……真的很不容易。”
宫泽璃奈忽然轻声说,嘴角抿了抿,心里头还在为便利店门前那个路人大叔的事情忿忿不平,她想起九条恋的漠然隱忍,心里有些发堵。
“有些事情习惯是不对的,不能习惯的……”
“嗯。”
浅野悠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街边昏黄的路灯。
他回想起今天见到的,除了九条龙司、九条恋,就只有另外两位看起来年纪不小的男性员工,加上他们后来在工坊瞥见的零星两三人,整个“公司”似乎真的规模极小。
“但是她看起来与世无爭不是吗?我更担心就他们公司那些人,会不会转不过来——”
“是啊,龙司叔叔说,算上他们一家三口,一共才八个人,”宫泽璃奈接口道,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们刚才走的好像是后门和侧门?正门是什么样的?”
浅野悠也来了点兴趣:
“绕过去看看?”
两人拐了个弯,绕向记忆中来时导航指示的、靠近大路的那一侧。
果然,在一排略显老旧的商铺和民居之间,他们看到了“九条殯葬礼仪社”的招牌。
招牌不大,黑底白字,样式古朴,看起来十分专业。
旁边是一扇擦得乾净透亮的玻璃门,此刻门內灯光柔和,隱约可见里面简洁肃穆的接待前台。
而就在玻璃门旁的墙壁上,贴著一张略显陈旧的招聘启事。白纸黑字,列印得规规整整:
【诚聘】入殮师(常勤/兼职可议)
工作內容:遗体清洗、消毒、更衣、化妆、修復等入殮仪式相关作业;协助告別仪式场地布置与流程,工作时间不定。
要求:身心健康,无不良嗜好,尊重逝者与家属,有责任心,能適应非规律作息及一定程度体力劳动。经验者优先,无经验者可培训。
待遇:月薪 500,000円起(根据经验与能力面议),交通津贴,完整社会保险(健康保险、厚生年金、僱佣保险等),带薪年假,內部培训。
月薪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宫泽璃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对於还是学生、零花钱有限的她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而且保险齐全,待遇看起来相当优厚,即使是在消费水平不低的京都,这也绝对算得上是一份高薪工作。
可当他们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招聘启事下方,那片原本空白、此刻却被各种顏色的笔跡覆盖的区域。
那里没有正式的应聘信息,却像是成了一块公共的“留言板”或“涂鸦墙”。
有用黑色马克笔粗鲁写下的:
“晦气!”
“滚出这条街!”
“做这种工作会有报应的!”
有用红色原子笔细细描画的诡异符號和诅咒字眼。
有被撕掉一半、残留著“噁心”、“离远点”字样的便签纸。
甚至还有类似口香糖黏过的污渍和鞋印。
层层叠叠,脏污不堪,与上方规整的招聘內容和优厚的待遇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走吧。”
最终,浅野悠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在宫泽璃奈看来,哪怕是这些文字所指向的並非九条殯葬公司而是浅野悠,他也不为所动。
“嗯。”
宫泽璃奈低声应道,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招聘启事,转身和浅野悠一起,匯入了京都夜晚稀疏的人流之中。
在地铁站入口前的时候,宫泽璃奈主动停下来,问了句:
“成熟男人就是这样对绝大多数的事情都不为所动吗?还是说你是个例?”
“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自己不会太感性。”
浅野悠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是真的觉得无关紧要。
“之前你听九条说那些停尸房的『趣闻』的时候,”她自己也调侃了一下,“好像也是这么平静呢……我就没办法像你这样,每次我听九条说哪些事情都觉得害怕……”
宫泽璃奈觉得这些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人们对於这些事情的恐惧和提防是必然的。別人对於九条家的恐惧,和她对於九条恋的恐惧其实是一样的。
虽然直到现在,她也还是没办法坦然接受“尸体”、“解剖”之类的事情,但她愿意接受“九条恋”,所以才会愿意忍著恐惧听完她的分享。
但是浅野悠不一样,他似乎从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子,今天走了太多路,有点吃痛,还搬了东西,手臂酸楚,可她並不討厌这样。
她很討厌不能像浅野悠这样接受九条恋的自己,正如那些无法接受入殮师和一般职业並无不同的人一样。
厌恶別人的时候也是在厌恶著自己。
可是看著九条龙司那嫻熟的技巧以及家属们的情绪变化,她忽然觉得这份工作似乎不只是別人说的“给死人服务”的工作,而是给生者服务的工作。
“但你不还是留下来听完了?这样就足够了。”
街道霓虹灯管几次三番折射之后射出来的五顏六色的光,就像是打翻的调色盘,粉紫、橘红、冰蓝的光带一道接一道掠过浅野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少女愣神良久,耳根悄悄发烫。
再悄悄抬眼时,他已经转身往別处走,背影在流动的霓虹里,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不疾不徐的挺拔。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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