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阁內。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打破了阁內的沉寂。
並非茶盏落地,而是悬浮在光幕边缘的一面水镜,毫无徵兆地黯淡了下去,隨即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於无形。那是第一面破碎的水镜。
也是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考生。
周浩坐在梨花木椅上,手里那两枚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此刻却像是两块烙铁,僵在了掌心。他的麵皮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块刚刚消失的空白区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番。那面镜子,属於他的独子,周泰。
这才开始多久?
两刻钟?还是三刻钟?
周围投来的目光虽未明言,但那余光中的意味,周浩作为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又怎会读不懂?那是惋惜,是惊讶,亦或者是藏在心底的一丝幸灾乐祸。“周兄…”
坐在他身侧的一位乡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场面话来缓和这尷尬的气氛,却被周浩抬手止住了。周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阴霾,脸上重新掛起了一副生意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那小子平日里被我娇惯坏了,没吃过苦,遭此一劫,也是他的造化。”
话虽如此,但他捏著核桃的指节,却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一旁的陈震教习,此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作为周泰的授业恩师,也是陈字班的执掌者,此刻他的脸上並无太多恼怒,反而多了一份洞若观火的冷静。“周员外,非是令郎无能,实乃时运不济。”
陈震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在这安静的阁楼內显得格外清晰:
“这“青云养灵窟』的规则,你也看到了。
通脉一层,分配五十名灾民。
这是死局,也是罗姬设下的第一道槛。”
陈震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復盘刚才那一瞬间的变故:
“周泰修为尚浅,仅有通脉一层。
面对那乾裂的土地,他很清楚,靠这点微末道行,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內催生出足够的粮食。等,就是死。
种,也是死。”
“所以,他选择了“变』。”
陈震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讚许:
“他没有让灾民去种地,而是集结了所有人手,试图向迷雾深处探索,去博取那些隨机刷新的物资宝箱。从策略上讲,这是绝境求生的唯一解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断。”
说到这,陈震轻嘆了一声,语气转为惋惜:
“只可惜……他算漏了人心。”
“那些灾民虽是幻象,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飢饿、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在二十倍的流速下被无限放大。
周泰想要驱使他们去迷雾中送死,却拿不出任何可以果腹的许诺,只凭修士的威压去强行镇压……”“若是修为高深也就罢了,偏偏他只是个初入通脉的能儿。”
“威不配位,必受其噬。”
“那些灾民譁变,將他捆绑丟弃於荒野,这既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陈震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保全了周浩的面子,又点出了其中的关窍。
不是你儿子蠢,是这题目太难,是这人心太险。
周浩听罢,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
他拱了拱手,苦笑道:
“陈教习眼光毒辣,一语中的。
那逆子平日里在家族中作威作福惯了,不懂得御下之道,这次算是给他上了一课。
只是…”
他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位置,终究还是嘆了口气:
“这第一轮就出局,终究是有些难看啊。”
“无妨。”
陈震摆了摆手,目光並未在失败者身上过多停留,而是转向了光幕的另一侧。
那里,一面水镜正散发著稳定的光芒。
“一时胜负,算不得什么。
咱们还是看看黎云吧。”
听到这个名字,周浩的精神也隨之一振。
黎云,陈字班的魁首,也是陈震最为得意的门生。
在苏秦横空出世之前,他一直是被视为这届第一人的存在。
“黎云这孩子,稳。”
周浩顺著陈震的目光望去,口中不吝讚美之词:
“我听说,他虽未拿天元,但在那试听的七日里,不骄不躁,硬是把那《春风化雨》磨到了三级造化之境。这份心性,这份悟性,確实是大家风范。”
画面中。
黎云立於一片黄土高坡之上。
他身后同样只有五十名灾民,个个面黄肌瘦,摇摇欲坠。
但他並未像周泰那般急躁,也未曾驱使灾民去涉险。
他盘膝坐于田埂之上,双手结印,周身隱隱有枯黄色的光晕流转。
三级《春风化雨》,发动!!
虽然没有苏秦那般润物无声的圆融,也没有那种改天换地的气魄。
但隨著他法诀的打出,那片乾裂的土地確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润。
一株株蔫头耷脑的秧苗,在他的元气滋养下,勉强挺直了腰杆,多了一丝生机。
“好!”
周浩赞了一声:
“不愧是三级造化!
在这等恶劣环境下,还能稳住基本盘,保住这一亩三分地不失。
只要撑过这第一波飢饿潮,等粮食长出来,这局就算是活了!”
然而。
面对这看似稳健的局面,陈震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手里捻著那一串星月菩提,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停滯。
“难啊…”
陈震低声自语,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行家才能看出的隱忧。
“陈教习,这是何意?”
周浩不解道:“我看这长势,虽不算极快,但也……”
“修为。”
陈震打断了他,指了指画面旁那一小行数据:
【黎云,修为判定:通脉一层。】
“三级法术,消耗何其巨大?”
“黎云虽然悟出了三级造化,但他的修为终究只是通脉一层。”
“这就像是小马拉大车。”
“他现在的每一分滋养,都是在透支自己的气海丹田。”
陈震的目光如炬,透过光幕,似乎看到了黎云额角渗出的冷汗,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而且,这灵筑內的时间流速是四十倍。”
“庄稼长得快,人的消耗也快。”
“他现在是在用自己的命,去吊著那些庄稼的命。”
“若是能在自己倒下之前,让庄稼成熟,那便是一条生路。”
“可若是……
陈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通脉一层的法力储备,哪怕有丹药补充,想要支撑起这种高强度的催生,也是杯水车薪。
画面中,黎云的脸色越来越白。
而那地里的庄稼,虽然有了起色,但距离抽穗灌浆,显然还有著一段令人绝望的距离。
更要命的是。
身后的那些灾民,已经开始出现了骚动。
飢饿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点拧断他们的理智。
有人开始挖草根,有人开始盯著那还没长成的青苗,眼神绿油油的。
“撑不住的。”
陈震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近乎残酷的判断:
“按照这个速度,还没等粮食熟,灾民就要饿死大半。
一旦减员太多,这考评就要大打折扣。”
“而且,他的元气一旦耗尽……”
“这地里的生机就会瞬间断绝,那是前功尽弃。”
周浩听得心惊肉跳,刚才那点乐观的情绪瞬间消散无踪。
他看著画面中苦苦支撑的黎云,忍不住问道:
“那……依陈教习之见,黎云这次……”
“尽力而为吧。”
陈震嘆了口气,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第一关,本就是罗姬用来筛人的。”
“通脉一层,本就是地狱难度。”
“黎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超越了九成九的新生。”
“只要他能稳住心態,哪怕最后只活下来十几个灾民,哪怕庄稼只收了一半……”
“在这六百多人的大盘子里,我也敢断言,他的名次,绝对在前列!”
陈震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篤定:
“五百五十名到五百八十名之间!”
“在这群狼环伺的局面下,他一个新人,能不垫底,能在那六百三十人里,排到五百五十名左右……”“那就已经是贏了!”
陈震看向周浩,语气中带著一丝诚恳:
“毕竟,这是和那些修炼了好几年的老生在比。”
“能做到这一步,便足以证明他的潜力。”
陈震的话音尚未完全落地,余音甚至还在茶盏腾起的热气中盘旋。
就在这看似早已盖棺定论的时刻。
“哢嚓一”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似琉璃崩裂般的脆响,毫无徵兆地从阁楼中央传来。
那声音並不大,却在这落针可闻的观礼阁內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切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眾人下意识地抬首望去。
只见那悬浮於空、原本正轮转映照著各处惨澹景象的巨大水品法球,此刻竟突兀地停止了转动。紧接著,法球表面的光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裂,原本那六百多面代表著考生的细小方格画面,在这一瞬间尽数破碎、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铺天盖地、独占了整个视野的宏大画卷。
画中无他。
唯有一袭青衫,立於金黄色的稻浪之间,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而在那画面的正中央,一行由纯粹灵光凝聚而成的赤金大字,带著一股令窒息的威压,缓缓浮现一【六百三十一镜,首得嘉禾!】
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一行大字抽乾了,整个观澜阁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之中。
陈震那只正在拨弄星月菩提的手,僵在了半空。
两颗温润的珠子撞在一起,发出“哆”的一声轻响,却迟迟没有分开。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一级院资深教习,此刻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正如针尖般剧烈收缩。他死死盯著画面中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青衫少年,原本挺直的脊背,竟在不知不觉间微微有些佝僂。他刚刚才断言,新人能在饥荒中活下来便是贏。
可这少年……在所有人都还在为了一口吃食而挣扎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丰收的尽头?
坐在陈震身旁的周浩,手中那两枚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平日里透著精明的狭长眼眸,此刻微微眯起,死死锁住画面中那一抹违背常理的金黄。那种神情,像是在看一本无论如何也算不平的帐簿。
“陈教习。”
周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却透著一股子极深的困惑与不解:
“若我没记错,这灵窟开启不过半个时辰。”
“按那四十倍的流速,內里也不过是一日夜的光景。”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陈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一日夜……连种子发芽都未必够。”
“他这满地成熟的庄稼……又是从何而来?”
阁內,无人应答。
几位负责记录的执事停笔悬腕,面面相覷。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法球之上那隨风起伏的金色稻浪,显得格外刺眼,无声地嘲弄著这满堂原本篤定的“常理”。紫云顶,薪火社。
与山脚下那如沸水翻腾般的演武场相比,这座镶嵌在崖壁之中的石殿,此刻静謐得有些出奇。这里是二级院真正的权力与实力核心,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早已看惯了风云变幻、心性打磨得如如不动的顶尖人物。巨大的水品法球悬浮在大厅中央,幽冷的光芒映照在六张神色各异的脸庞上。
当那行代表著“首得嘉禾”的金字在画面中浮现时。
钟奕手里正把玩著的一枚兽骨,“哢”的一声,被他不轻不重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这位御兽一脉的魁首,那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情懒的常態,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有点意思。”
钟奕隨手將那枚有了瑕疵的兽骨拋在桌上,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野兽般的直觉:
“半个时辰。”
“哪怕是有四十倍的时间流速,在那灵窟里也不过是一日夜的功夫。”
“寻常的灵稻,一日夜连芽都发不出来,更別提抽穗灌浆。”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阵法师丁洛灵,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
“丁师妹,若是用阵法催熟,哪怕是不惜工本的聚灵大阵,能做到这一步吗?”
丁洛灵正低头修剪著指甲,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能。”
她吹了吹指尖的碎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阵法是借势,是匯聚。想要违背天时,强行在一日內催熟百亩良田,那需要的灵气量,足以撑爆一个通脉境修士的丹田。”“除非…”
丁洛灵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法球,落在了那个一直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身影上:
“除非是有人从根源上,改了那庄稼的“命』。”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大厅內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匯聚到了陈鱼羊的身上。
陈鱼羊正端著一杯灵茶,慢条斯理地撇著浮沫。
感受到眾人的注视,他动作未停,只是轻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水,才悠悠说道:
“都看我做什么?”
“我脸上又没长庄稼。”
顾池把玩著手中的铜钱,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道:
“老陈,你那点手段,瞒得过別人,还能瞒得过我们?”
“这满院上下,除了你那个死对头王燁,谁还能在“生机』与“造化』上玩出这种花样?”“那小子身上的气息,隔著法球我都能闻到一股子炒出来的烟火气。”
顾池指了指画面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是敕名神通吧?”
“而且是那种能直接干涉因果、扭曲现实的规则类神通。”
“除了你那道压箱底的【雷火烹愿】,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手段,能让一个新人,在一夜之间拥有这等改天换地的本事。”这话一出,眾人皆是心中瞭然。
他们都是识货的行家。
苏秦那一手“丰登”,看似是法术,实则是权柄。
是藉助了某种外力,强行在该结果的时候,把果子给摘了下来。
“唉…”
陈鱼羊嘆了口气,放下茶盏,一脸“遇人不淑”的无奈:
“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太聪明。”
“有时候,难得糊涂不好吗?”
他虽然嘴上抱怨,但那眼角眉梢透出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不错。”
陈鱼羊也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是我给他做的饭。”
“那道敕名,叫【万民念】。”
“其中有一神通,名为【丰登】,可一念之间,催熟凡俗灵植。”
听到这话,在座眾人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陈鱼羊確认,心中仍难免升起一丝波澜。
能赋予他人如此逆天的神通,这位灵厨首席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嘖嘖嘖。”
一直缩在黑袍里的莫白,此时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声音像是夜梟在啼哭:
“老陈啊老陈,你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我记得上上届那个拿了天元的“赵疯子』,当初为了求你一道增益神魂的灵膳,带著重礼在食味轩门前呆了三天三夜,你愣是连门都没让他进。”“怎么?”
“这次这个姓苏的小子,就这么对你的胃口?”
莫白的话里带著几分调侃,也带著几分对往昔的追忆。
上上届的天元魁首赵狂,乃是御兽一脉的天才,一身杀伐气极重,性格更是狂傲不羈。
如今已经晋级三级院了。
当初他想求陈鱼羊出手,却因言语衝撞,被陈鱼羊拒之门外,这事儿在二级院也是一桩笑谈。“那个赵疯子?”
陈鱼羊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那是个只知道杀人的莽夫。”
“给他做饭?那是糟蹋我的手艺。”
“他眼里的“道』,只有毁灭,没有生机。这种人,哪怕修为再高,也走不远。”
陈鱼羊指了指法球中的苏秦,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
“但这小子不一样。”
“他懂“敬』。”
“敬天地,敬眾生,也敬……手中的那把锄头。”
“而且…”
陈鱼羊顿了顿,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嘴角那一抹懒散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本质的深刻。“你们只看到了我那碗饭的玄妙,却看轻了“因果』二字的重量。”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这【万民念】的敕名,在咱们二级院,虽说稀罕,却也並非绝无仅有。”
“远的不说,就说那位王燁。”
“他当年也吃过別人给他做的这碗饭,也凝练了【万民念】的救名。”
“还有那尚枫,他苦修枯荣道,救治病患无数,身上背负的愿力,只怕比苏秦还要厚重。”“甚至那钻进钱眼里的叶英,靠著利益捆绑,身上同样有著不俗的【万民念】加持。”
说到这,陈鱼羊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可是…
“你们见王燁种出过粮食吗?”
“你们见尚枫、叶英,能一念之间让百亩良田瞬间丰收吗?”
大厅內一片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缓缓摇头。
王燃的神通那是杀伐与护短,尚枫的是枯荣转换,叶英的是交易与操控。
虽同为【万民念】,虽同受愿力加持,但显化出的神通,却天差地別。
“这就对了。”
陈鱼羊向后一靠,语气幽幽:
“我的饭,只是把火,负责把水烧开。”
“但这壶里装的是什么茶,泡出来是什么味儿,那是食客自己的事。”
“王燁心气高,他要的是逍遥,是护短。所以他的愿力神通,化作了【庇护】与【破禁】。”“尚枫心如死灰,求的是生机一线。所以他的神通,是【回春】。”
“叶英求的是利。所以他的神通,是【通宝】。”
陈鱼羊指了指法球中那个站在稻浪中的青衫少年,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
“修士嘛,大多自命清高。”
“哪怕是修灵植夫的,骨子里想的也是怎么用灵植杀人,怎么用灵植换资源,怎么长生久视。”“在潜意识里,谁会真的把“种地』这件事,当成毕生的执念?”
“谁会把“让凡人吃饱饭』这种卑微的愿望,刻进骨髓里,甚至凌驾於自身的修行之上?”“王燁做不到,尚枫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但苏秦…
陈鱼羊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做到了。”
“在他的识海深处,最渴望、最执著、甚至成了魔障的念头……”
“不是杀敌,不是长生,也不是什么权倾天下。”
“而是一一那最朴实、最不起眼,却也最宏大的……”
“五穀丰登。”
“所以,愿力感应到了他的心,天道回应了他的求。”
“这才有了这独一无二的一一【丰登】!”
陈鱼羊收回手指,声音在石殿內迴荡:
“不是我成就了他。”
“是他那颗纯粹得近乎愚蠢的“农夫之心……”
“在这个满是聪明人的修仙界里,硬生生地,开出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这番话,说得极重。
也让在座的这些天之骄子们,心中微微一凛。
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在这个利益至上、人人爭渡的修仙界,能保持这样一颗纯粹的“初心”,是何等的艰难,又是何等的珍贵。“怪不得……
一直没说话的蔡云,此时缓缓开口了。
他手里依旧捏著那串玉珠,目光深邃地看著法球中的少年,嘴角那一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浓郁:“怪不得罗姬那个老古板会对他青眼有加。”
“这等心性,確实是天生的“父母官』苗子。”
“不过……”
蔡云话锋一转,那双充满商贾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心性好是好事,但在咱们这盘棋局里,心性只是筹码,结果才是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下方那沸腾的演武场,语气中带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
“这一手【丰登】亮出来,局势……可就彻底变了。”
“那些买了“福利票』的散户们……”
蔡云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著猎物落网的冷漠:
“这回,怕是要把裤衩都亏进去了。”
听到这话,大厅內的气氛稍微轻鬆了一些。
“是啊。”
顾池把玩著铜钱,也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天机社开出的盘口,苏秦五百五十名开外的赔率高得发指,几乎就是白送钱。”
“那些散户为了贪那点蝇头小利,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往里砸功勋点。”
“他们以为这是捡漏。”
“殊不知……
顾池將手中的铜钱猛地往上一拋:
“这是在捡雷!”
“苏秦这一手先登,直接拿下了第一关的“首得嘉禾』奖励。”
“按照规则,这至少能给他带来大量的积分加成。”
“再加上他那通脉五层的修为,以及这一百个养得白白胖胖的灾民……”
“別说五百五十名了。”
顾池冷笑:
“这一轮下来,他若是跌出前四百,我顾字倒著写!”
“前四百?”
钟奕哼了一声,显然觉得顾池保守了:
“我看前三百都打不住!”
“有了粮食,就有了人心。
有了人心,那一百个灾民就是一百个死士!”
“再加上他那一手《驭虫术》……”
钟奕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在这前期资源匱乏的阶段,他已经滚起了雪球。”
“只要他不犯大错,这前列的位置,怕是坐稳了。”
“那些押注他垫底的人……”
钟奕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次是真的要血本无归了。”
“血本无归好啊。”
蔡云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他的眼神冷静而理智,像是一精密的算盘在飞速拨动:
“散户亏得越多,我们庄家便赚得越多……”
观礼的角落,风似乎都停滯了。
原本那股子因为“稳赚不赔”而洋溢著的燥热与兴奋,在那一片金黄色的稻浪映入眼帘的瞬间,被一场无形的寒霜冻结得彻彻底底。死一般的沉寂,在这片狭小的区域內蔓延。
夏安手中的那把精致的小算盘,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拨动。
他那双向来精明、仿佛能算尽天下利弊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著悬浮在半空中的水品光幕。那里,画面定格在苏秦负手而立、身后稻穀堆积如山的场景上。
夏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一颗算盘珠子“啪”的一声,被他不小心拨回了原位。
这清脆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这……这不对啊……”
夏安的嘴唇蚂动著,声音乾涩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盐,低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按照规则……按照那该死的规则…”
“四十倍的土地时间流速,二十倍的飢饿速度。”
“哪怕是咱们炼器堂的师兄,带著足量的辟穀丹进去,此刻也该是在为如何分配口粮而焦头烂额,在为如何安抚那些即將暴动的灾民而精打细算。”夏安的目光有些发直,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僵硬的封彦,语气中带著一种寻求认同的茫然:“封师兄……你看到了吗?”
“他……他那是粮食啊。”
“不是幻术变出来的障眼法,也不是什么透支地力的邪术。”
“那是实打实的、能让人吃饱肚子、甚至还能富余出来的……军粮。”
封彦没有说话。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双手抱胸、倚靠栏杆的姿势,只是那原本环抱的双臂,此刻却勒得紧紧的,指节深深地嵌入了衣袖之中,泛出一片惨白。他那张向来带著几分傲气与刻薄的脸上,此刻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后的木然。他的目光在光幕上那一百个正在大快朵颐的灾民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正在为了半个草根而打得头破血流的其他考生画面。那种对比,太强烈了。
强烈到让他觉得荒谬。
“粮食……
封彦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声带受损了一般:
“在这“饥荒』规则的灵窟里,粮食就是命,就是秩序,就是……分数。”
他缓缓闭上眼,似乎是不忍再看,又似乎是在脑海中进行著一场绝望的推演:
“有了这一批粮,他那一百个灾民,至少在接下来的三天……不,在接下来的十天里,都不会有饿死之虞。”“哪怕他接下来什么都不干,哪怕他就躺在那稻草堆上睡觉。”
“只要这一百人不减员,只要这一百人还活著……”
封彦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里透著一股令人绝望的清醒:
“他的排名,就不可能掉出前三百!”
“不可能了…
“六百三十七名考生,还有许多人为了第一口水发愁,正在面临灾民的譁变。”
“而他……”
“他已经通关了第一阶段的“生存』,直接跨入了“建设』的门槛。”
“这就是……降维打击。”
封彦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张治和刘铁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张治整个人瘫软在石凳上,双目无神地望著天空,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他的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著:
“五百五十名……五百五十名…”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新人吗?他不是应该手忙脚乱、被灾民裹挟、最后悽惨出局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粮?”
“为什么他能种出粮?!”
张治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了刘铁的袖子,力气大得像是要撕下一块布来,眼中满是崩溃:“师兄!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对不对?!”
“这是阵法出错了吧?或者是他用了什么作弊的手段?”
“罗教习最恨作弊!只要咱们举报,只要咱们闹起来,这成绩肯定作废!咱们的钱还能回来!对不对?!”刘铁任由他抓著,没有挣扎。
他那张饱经风霜、一向以沉稳自居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灰败,像是涂了一层死灰。
他看著张治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没用的……
刘铁摇了摇头,伸手一点点掰开了张治的手指,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无力感:“你看看那天鉴阁。”
“大门紧闭,阵法流转。”
“三位主考官都在里面,透过这漫天的巡天法目,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真有违规,若是真有猫腻……那惩戒的雷火早就落下来了。”
刘铁抬头,望著那座死寂般威严的阁楼,复杂呢喃:
“可现在呢?”
“凤平浪静。”
“这就是默许,甚至是……欣赏。”
“在农司的考核里,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能种出粮食,那就是最大的道理。”
“咱们……输了。”
刘铁垂下头,看著自己腰间那枚光泽黯淡的铭牌,苦笑了一声,声音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寒的清醒:“输得彻彻底底。”
“哪有什么“福利票』……从一开始,这就是庄家给咱们挖好的坑。”
“他们先用几年的蝇头小利,把咱们的胆子餵大,把咱们的警惕心磨平。”
“等到咱们真以为这是天上掉馅饼,把身家性命都压上去的时候……”
刘铁的手指死死扣住石栏,指节发白:
“他们才露出獠牙,一口把咱们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哪里是赌运气?这分明是一“杀猪盘』啊。”
角落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不仅仅是输钱的问题。
对於他们这些身家並不丰厚、每一点功勋都要精打细算的普通弟子来说,这次“梭哈”的失败,意味著未来半年、甚至一年的修行资源彻底断绝。意味著他们在二级院的道路,將被这无形的收割,硬生生斩断一截。
更意味著……
他们引以为傲的所谓“经验”,在庄家绝对的信息垄断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一百点功勋……全是借来的……”
夏安重新拿起了他的算盘。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指不再灵活,每拨动一颗珠子,都像是有千钧之重。
“啪嗒。”
算盘珠子落下,发出清脆而冷漠的声响。
夏安看著那个计算出来的赤字,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咱们这次,是真的被人当成韭菜给割了。”
“天机社那帮神棍,定然早就摸清了苏秦的底细。”
“他们知道这苏秦是个怪物,却故意放出烟雾弹,甚至把赔率调得那么诱人……”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一张张如丧考她的脸,声音幽幽:
“人家拿咱们的钱,去填他们的库房。”
“而咱们……”
“咱们就是那群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蠢货。”
封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从那种眩晕般的打击中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背靠著栏杆,不再去看那让他心如刀绞的光幕。
他从怀里摸出一盒劣质的菸草,想要点上一根,却发现手抖得连火摺子都打不著。
“不怪咱们眼瞎。”
封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扔掉了火摺子,把菸草揉碎在掌心里:
“怪只怪……咱们用老眼光,去看了新的人。”
“往届的天元,哪怕再惊艷,进了这二级院,也得盘著臥著,熬上一段时间的资歷。”
“那是咱们的经验,也是咱们敢下注的底气。”
“可庄家就是利用了咱们这份“经验』。”
封彦抬头看著天空,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他们知道,这个苏秦不一样。”
“他们知道,这是一条刚进门就能吃人的过江龙。”
“可他们不说,他们就看著咱们往火坑里跳。”
“苏秦是天元,往届那些也是天元。”
“可咱们忘了……”
“这天元之间,亦有不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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