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机社那座幽冷阴森的青铜建筑时,夜色已深沉如墨。
苏秦独自走在山道上,步伐平缓,神情间透著一股勘破迷障后的清明。
杜望尘的那番话,如同一把利刃,彻底挑开了大周仙朝这层名为“法度”的遮羞布,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利益与价值交换的本质。
“官字两口,怎么说怎么对。”
“只要有了足够的价值,黑白可以顛倒,规则可以低头。”
苏秦在心中默念著这两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本积压在心头,关於是否会因为给乡亲们盖房而坐实“淫祀”罪名的担忧,此刻已如烟云般消散。既然这世道的规则是由强者书写的。
那他,便去攀那巔峰!
“不过……”
苏秦的目光透过树影,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那是聚宝社的所在:
“在此之前,还有些首尾需要处理。”
他调转方向,向著聚宝社的驻地走去。
这是去赴约。
那日大考落幕,百草堂外,於旭曾当著眾人的面,以一千两白银和六折权限的重利,邀请他加入聚宝社。
当时的苏秦,为了守住胡门社的规矩,婉言推辞了。
但世事难料,就在那晚,薪火社的一场“围猎”,让他阴差阳错地掛上了各大紫社的核心头衔。甚至直接越过了於旭,拿到了聚宝社【紫金掌柜】的金令。
不管过程如何,这聚宝社,他算是进了。
於情於理,既然成了“自家人”,去见一见这位曾经拉拢过自己的“引路人”,也是应当的。更何况,苏秦此行,还有著另一个更为迫切的目的。
“盖房子。”
苏秦在心中盘算著。
他手里攥著一千八百两银子,这是苏家村换来新生的本钱。
若是按照凡俗的法子,去镇上请泥瓦匠,一砖一瓦地垒,哪怕是全村人齐上阵,想把整个村子的破土屋都翻新一遍,少说也得大半年的光景。
太慢了。
他等不了,乡亲们也等不了。
这大灾刚过,马上又是严冬,那些漏风漏雨的破屋子,是会冻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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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藉助仙家手段。”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级院时曾学过的几门基础建筑法术一一《凝土成石》、《化木为梁》。这本是灵筑师入门的基础。
他在外舍时也曾练过,但到了二级院后,精力全放在了《春风化雨》和《草木皆兵》等灵植、杀伐之术上,这灵筑一道,便渐渐荒废了。
术业有专攻。
盖一两间静室或许还能凑合,要规划、建造一个村落,那非得是专业的灵筑师不可。
“聚宝社號称“聚宝天下』,人员最杂,三教九流皆有。”
“去那里找於旭打听打听,看能否花些银两,请几位精通灵筑的同门出手相助。”
打定主意,苏秦加快了步伐。
聚宝社。
这座坐落於二级院西侧的庞大建筑群,即使在深夜,也依旧散发著令人目眩的珠光宝气。
空气中瀰漫著丹药、符纸以及各种灵材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这是金钱与资源的味道。
苏秦刚踏入聚宝社的前厅,正欲寻找执事询问於旭的下落。
“苏兄。”
一道带著几分意外、又透著几分熟稔的声音,从二楼的迴廊处传来。
苏秦抬头望去。
只见於旭一身火红的炼器堂道袍,正背靠著朱红色的栏杆,手中端著一杯酒,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於师兄。”
苏秦微微一笑,拱手一礼。
於旭並没有立刻下楼,他的目光在苏秦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紧接著,那一抹疑惑瞬间化作了极其强烈的错愕,甚至让他握著酒杯的手指都僵硬了一瞬。“你……”
於旭的声音有些发乾,他猛地直起身子,死死盯著苏秦,眼底深处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惊骇:“通脉……九层了?!”
作为炼器堂的入室弟子,於旭对气机的感知极为敏锐。
那日大考,苏秦以通脉五层的修为硬抗兽潮,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
这才过了几天?!
十天?
十天的时间,从通脉五层,跨越到了通脉九层,且气息圆融,毫无虚浮之感?!
这等速度,別说是他於旭,就算是翻遍二级院这百年的名册,也找不出第二例!
面对著於旭毫不掩饰的震惊,苏秦並未露出得色。
他只是如往常那般,温和而谦逊地笑了笑,轻轻吐出四个字:
“些许侥倖。”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记软绵绵的拳头,打在了於旭的胸口,让他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难受。这可是连跨四境的“侥倖”啊!
於旭沉默了。
他定定地看著楼下这个青衫磊落的少年,脑海中走马观花般地闪过了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良久,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中,有著无奈,有著自嘲,也有著一种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后的彻底释怀。
他端著酒杯,缓步走下楼梯,来到苏秦面前。
“苏兄……”
於旭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复杂感慨:
“初听闻你时,你不过是个刚刚在一级院拿了天元名头的新人。”
“那时,我站在藏经阁外,心中甚至觉得,单论杀伐天赋,那林清寒未必不能压你一头。”於旭坦然地直视著苏秦,將自己当初的“轻视”和盘托出:
“再听闻你时……”
“你已在月考中大放异彩,拿下前五十的席位,与我一样,同为各堂的入室弟子。且展露出了通脉五层的修为。”
“那时,我虽震惊於你的才情,但依旧觉得,你我之间,不过是伯仲之间。所以我向你发出了邀请,想要拉你入伙。”
说到这,於旭苦笑一声,目光落在了苏秦腰间那个並未掛出的【紫金掌柜】的隱形位置上。“而如今………”
“你不仅修为到了通脉九层,与那些顶尖的老怪物平起平坐。”
“甚至…”
“你已是这聚宝社里,手握最高权限的【紫金掌柜】。”
“而我……”
於旭指了指自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是个【蓝玉掌柜】。”
“仔细想想………”
於旭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中带著几分被现实击碎骄傲后的通透:
“那日在百草堂外,我向你发送的那份邀请……”
“如今看来,当真是有些……多余,甚至是可笑了。”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荡。
没有掩饰自己的看走眼,也没有因为苏秦后来居上而生出什么嫉妒与阴暗的心思。
大家都是聪明人,差距小的时候会嫉妒,当差距大到无法弥补时,剩下的,便只有认清现实的释然。“於兄言重了。”
苏秦听著於旭这番掏心窝子的感慨,心中亦是升起几分敬意。
这位於师兄,虽然平日里眼高於顶,但在心胸气度上,却当得起“入室弟子”这四个字。
“那日於兄的邀请,是雪中送炭,苏秦一直记在心里。”
苏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这种时候,过分的谦虚反而显得虚偽。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正题:
“其实,苏某今日来此,除了履约拜访,也是有一事相求。”
“哦?”
於旭收拾起复杂的心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苏兄如今已是紫金掌柜,这聚宝社內的资源任你调配,还有何事需要求到我这儿?”
苏秦神色微肃,將自己的来意娓娓道来:
“我想为我的家乡,苏家村,盖一些新房。”
“乡亲们苦了太久,我想用这凡俗的银两,请一些懂得灵筑之术的同门出手,缩短工期,让他们儘早住上瓦房。”
苏秦看著於旭,语气坦诚:
“我虽掛著这紫金掌柜的名头,但在这聚宝社,甚至是整个二级院,我毕竞根基浅薄,不识得几个靠谱的灵筑师。”
“於兄在聚宝社经营多年,人脉广阔。不知……能否帮我推荐几位?”
“我手头上,约莫有一千多两白银,想以此作为酬劳。”
听到苏秦的需求,於旭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陷入了沉思。
一千多两白银。
在凡俗世界,这自然是一笔能僱佣全镇泥瓦匠干上几年的巨款。
但在二级院,对於那些已经掌握了灵筑法术的修士来说……银两,真的不算什么硬通货。
更何况,苏秦要求的不仅是盖房,而是要“快”。
用灵筑手段去建凡人的瓦房,这在很多自视甚高的灵筑师眼里,无异於杀鸡用牛刀,是自降身价的活计。
哪怕看在苏秦“天元魁首”的面子上有人愿意去,那效率和质量,也未必能如苏秦所愿。
於旭在心中飞速地盘算著。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为了家乡不惜花费重金的少年。
他相信,以苏秦的心智,肯定考虑过这其中的阻力。
但他依然选择了来找自己。
这是一种信任。
也是一次真正结交的契机。
“何必劳烦那些灵筑师?”
片刻后,於旭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抬起头,轻声开口。
苏秦一愣:
“於兄的意思是?”
於旭没有多作解释,而是直接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一缕火红色的元气在他掌心匯聚、流转。
紧接著。
“哢噠哢噠……”
伴隨著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械齿轮咬合声,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暗金色金属打造的微型人偶,缓缓在元气中凝聚成型。
那小人雕刻得栩栩如生,一手拿著一把袖珍的铁锤,另一手提著一把微型的粉刷。
在它的背后,还带著一个精致的法条旋钮。
於旭心念微动,元气注入其中。
“嗡”
半空中,立即浮现出一排由灵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字体,彰显著这件器物的来歷与不凡。
【八品灵器一一打铁小人】
【效果:灌注充足元气並上紧发条后,可自动吸纳周边土石金铁之气,独立打造九品及以下灵器/灵筑。】
“这……”
苏秦看著这件精巧至极的灵器,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不精通炼器,但眼力还是有的。
能够独立打造九品灵器?
这意味著这小东西內部,铭刻了一套极其完整、且能够自我运转的炼器与灵筑阵法!
这等巧夺天工的造物,绝非寻常炼器师能拿得出来的。
於旭看著苏秦震惊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轻声解释道:
“它虽名为“打铁』,但实则內蕴五行土木之理,修桥铺路、搭建屋舍,对它来说不过是牛刀小试。”“它不知疲倦,不需休息,且精准度远超人力。
让它去盖那些凡俗的瓦房,速度绝对比你请十个灵筑师还要快上数倍。”
说到这,於旭目光灼灼地看著苏秦,拋出了他的决定:
“我將这个东西……租给你。”
“不要功勋,只要一千两白银,可好?”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一滯。
他看著於旭,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算帐。
【八品灵器】。
在修仙界,法器、灵符、丹药,皆为外物。
但因为灵器具有长久使用、甚至能够传承的特性,其价值向来凌驾於同阶的丹药与符篆之上。更何况,这还是极其罕见的、能够“量產”低阶灵器的功能性八品灵器!
这东西若是放在聚宝社的拍卖会上,起拍价少说也是四位数的功勋点!
而现在,於旭说租给他,只要一千两白银?
这还不算完。
於旭见苏秦沉默,似乎怕他觉得这价格贵了,又补充了一句:
“至於盖房子所需的那些砖瓦木料……”
“你也別去镇上买了。”
“我一併替你准备齐了。虽然都是我炼器时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和残次品,没能入品级。
但那些材料被地火淬炼过,坚固程度和抗风雨的能力,绝对比凡俗中最好的青砖还要强上百倍。”“这一千两,算是包含了材料费。”
苏秦的眉头,彻底拧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租?这哪里是做买卖?
一千两白银,连买那些炼器残次品材料的钱都未必够!
这等於是於旭倒贴著材料,把这件压箱底的【八品灵器】白白借出来给他用!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倒贴。
“於兄……”
苏秦没有去接那悬在半空中的打铁小人。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於旭,声音有些低沉,透著一丝不解与警惕:
“我和你……认真算起来,才刚相识不久。”
“这份人情,太重了。”
於旭看著苏秦那防备的眼神,並没有生气,反而极其坦然地笑了起来。
“確实。”
於旭收回手,那打铁小人静静地立在他的掌心:
“甚至比起刚相识,咱们之间的关係,还要更恶劣一些。”
他毫不避讳地揭开了自己的黑歷史,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直爽:
“在藏经阁,我曾拿你打赌,还为此输给沈雅一百功勋点。”
“那时候,我確实是看不起你这个新人的。”
“但我这个人………”
於旭直视著苏秦,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明:
“出身商人家庭,別的优点没有,就一条一一知错能改,愿赌服输。”
“我承认……我之前小覷了你。”
於旭的声音渐渐拔高,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感慨与嘆服:
“哪怕后来你拿了天元,我一再高估你,觉得你是个有潜力的天……”
“可你在月考中的表现,在藏经阁的悟道,甚至是在面对这六大紫社拉拢时的从容……”
“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发现,我还是低估了你。”
於旭看著苏秦,眼神中闪烁著一种坦然:
“苏秦。”
“我这人比较务实,我不打算去考三级院那个修罗场。
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在这二级院攒够底蕴,出去成为一个实权【吏员】。”
“但我觉得………”
於旭伸出手指,极其篤定地指著苏秦:
“你一定能考上三级院。”
“你也一定,能走得比我,比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要高得多!”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於旭將那枚拿著锤子的小人,轻轻推到了苏秦的面前,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在你现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搭把手,帮这点小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这也算是,为咱们同院学子,续上一点香火情,交你这个朋友。”
说到最后,於旭的眼中,竞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落寞。
“或许……”
“这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有机会……能帮到你的地方了。”
这番话,於旭说得极重,也极真。
没有掩饰自己的市侩,也没有掩饰对苏秦那近乎盲目的看好。
他清楚地知道,像苏秦这样拥有【天元】敕名、被罗姬看重、且自身悟性与心性皆是绝顶的人物,其成长的速度绝对是惊世骇俗的。
现在他还能拿出一件八品灵器来充门面,帮个小忙。
等到再过几个月,等苏秦真正成长起来……
他於旭,怕是连送礼的资格都没有了。
面对著如此坦率、將一切算计和利益都摆在明面上,却又带著几分洒脱的於旭。
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看著桌上那件散发著微光的八品灵器。
他知道,自己只要点点头,苏家村的房屋问题便能迎刃而解,而且是超出预期地解决。
但同时,他也將欠下於旭一个实打实的人情。
“於兄……”
良久,苏秦轻声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也带著几分自知之明:
“你真的,高看我了。”
“我如今不过是通脉九层,连百艺证书都没有,距离那三级院的门槛,还差著十万八千里。”“高看不高看………”
於旭听到这句推辞,並没有气馁,反而半开玩笑地打断了苏秦的话。
他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显然,他对於二级院接下来的局势,有著极深的了解。“还有两个月零五天。”
於旭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语气中带著一种篤定的期许:
“很快,咱们就都知道了。”
两个月零五天。
这並非隨意说出的数字。
苏秦的眼眸微微一凝。
他自然知道这个时间节点意味著什么。
那正是决定著二级院学子命运,决定著谁能直升三级院的……
年终大考!
於旭这是在明牌下注,赌他苏秦能在年考中一飞冲天。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以及对方这般坦荡磊落的態度。
苏秦知道,若是再推辞,便显得自己太过矫情,也太不近人情了。
“呼……”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胸中那股子原本的警惕与疏离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站起身来,面容肃穆,不再是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股属於强者的坦然与豪气。“既如此……”
苏秦伸出手,一把將那尊【八品灵器一一打铁小人】握入掌心。
他看著於旭,眼神清亮,掷地有声:
“我今日,便承了於兄这份香火情。”
“交了你这个朋友!”
“好!”
於旭见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那是悬在心里的石头终於落地的痛快。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告別於旭后,苏秦寻了个僻静处,指尖轻触腰间铭牌。
青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將他的身形吞没。
空间转换的眩晕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双脚便已踩在了坚实的泥土上。
入眼处,是熟悉的村口那棵老槐树。
苏秦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与新米混合的清香,正欲迈步向村內走去。
“嗒。”
一声极轻的响鼻声,突兀地传入耳中。
苏秦脚步一顿。
他抬头望去。
只见在老槐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站著一匹马。
那马通体枣红,毛色油亮如缎,四蹄修长有力。但这並非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当苏秦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时,那匹马竟然也微微偏过了头。
那双马眼之中,没有寻常牲畜的懵懂与惊慌,反而透著一股子极具人性化的沉稳。
更令苏秦心头微震的是……
那匹骏马在与他对视的瞬间,竞然十分人性化地低下头,前蹄微微屈膝,衝著他……
打了个招呼?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从那匹马的身上悄然散发出来,將苏秦笼罩其中。
“妖兽!”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绝对不是凡俗的马匹,而是货真价实、已经开启了灵智的妖兽!
且看这气机內敛、收放自如的架势,其修为,怕是已经到了通脉期的极高境界。
“这等凶物,怎会出现在苏家村?”
苏秦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就要运转身体元气。
但紧接著,他仔细打量了那匹马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马……看著怎么有些眼熟?”
这枣红色的皮毛,这神骏的体態。
苏秦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画面。
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就是这匹马,载著那位身穿暗红官服的吏员,带著那份沉甸甸【风调雨顺】的敕令,踏碎了苏家村的绝“黄秋师兄的坐骑?”
苏秦眼底的警惕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感慨。
“难怪……”
“难怪当日我只觉得这马神骏,却並未察觉出它的异常。”
那时的他,不过初入通脉一层,根基尚浅,五感与神识根本无法穿透这头高阶妖兽刻意收敛的偽装。而现在……
通脉九层圆满的修为,让他能够清晰地洞察到这匹马体內那如火山般蛰伏的恐怖力量。
“黄师兄……不愧是百兽堂出来的高徒。”
苏秦在心中暗自讚嘆:
“这御兽一脉的基本功,果真是扎实得可怕。
能將一头性情暴烈的妖兽,驯服得如此温顺且通人性,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吏员可比。”
“不过……”
苏秦的目光越过骏马,望向村子深处。
“黄师兄不在县衙当差,怎么会突然来苏家村?”
带著这一丝好奇,苏秦没有惊动那匹极有灵性的坐骑,而是加快了步伐,向著村內走去。
刚绕过村口那排低矮的土墙。
前方打穀场的方向,便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人声。
“使不得!使不得啊!”
“黄大人……您这也太客气了!您太折煞我们了!”
声音有些耳熟,透著一股子强烈的惶恐与侷促。
苏秦循声望去。
只见打穀场上,已经围拢了一大群人。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那些他从小叫到大的街坊邻居。
二牛的媳妇翠花婶、隔壁的三大爷、还有几个平日里在村口纳鞋底的婆子。
此刻,这些人手里,竞然人手提著两只毛色鲜亮、扑腾著翅膀的母鸡。
那母鸡个头极大,羽毛隱隱泛著微光,显然不是寻常的家禽。
而乡亲们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占了便宜的喜悦,反而满是涨红的窘迫。
他们正拚命地想要將手里的母鸡塞回给站在对面的一人。
那人一身暗红色的便服,未著官帽,正是【驛传马递】一黄秋。
面对著乡亲们的推辞,黄秋並没有摆出那副在县衙里高高在上的官架子。
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此刻竞掛著难得的温和。
他甚至故意板起脸,佯装不悦地摆了摆手,大声道:
“几位叔伯婶子,你们这可就见外了!”
“我和苏秦,那是一个道院出来的师兄弟!论起辈分,我也就是个晚辈。”
“你们是苏秦的长辈,那就是我黄秋的长辈。叫什么大人?叫我黄秋就是了!”
黄秋指著那些母鸡,语气轻鬆,极力淡化这些东西的价值:
“再说了,各位长辈。”
“这些土鸡,不过是我在县城郊外那几亩薄田里散养的。没入九品,算不得什么灵兽。”
“也就是平日里餵了点沾著灵气的米糠,让它们长得壮实了些,下蛋勤快了点罢了。”
“真不值什么钱。”
“你们就踏踏实实地收著,拿回去给孩子们补补身子,也算是我这个当师兄的,给苏秦的乡亲们尽的一点晚辈心意!”
黄秋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抬高了苏秦,又拉近了关係,还將这份价值不菲的礼物理所当然地推了出去。
然而。
乡亲们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
官老爷就是官老爷。
哪怕是不入流的小吏,那也是能一句话决定他们生死的天。
“使不得啊!黄大人!”
三叔公拄著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连连顿地:
“您是正儿八经入了咱们大周仙朝名册的吏员老爷!是吃皇粮的贵人!”
“咱们不过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哪有资格收您的礼?”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苏家村成什么了?那不是成了贪得无厌的刁民了吗?”
“您快收回去吧,您的心意,咱们心领了,心领了!”
老人家態度坚决,周围的乡亲们也跟著连连点头,生怕沾了这带著“官气”的便宜,日后惹来什么麻烦黄秋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也夹杂著几分对於这种淳朴乡风的敬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黄师兄给的,大家就收下吧。”
一道温和、清朗,且带著不容置疑的安定感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眾人齐齐回头。
“秦娃子!”
“秦娃子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在这情急与慌乱之下,乡亲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喊出了那个最熟悉、最没有距离感的称呼。话一出口,几位年长的族老脸色微变,似乎觉得在官老爷面前这般称呼一位“天元”,实在有失体统,刚想开口训斥。
苏秦却已面带微笑,大步走入人群,直接將那几分尷尬化解於无形。
“还是这个喊得亲切。”
苏秦目光温润地扫过那些涨红了脸的乡亲,笑著打趣了一句。
隨后,他转过身,面向黄秋,双手交叠,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黄师兄,劳您破费了。”
黄秋见苏秦出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真诚热络。
他连忙上前托住苏秦的手臂:
“苏师弟这说的是哪里话。”
“一点土產,不值一提。”
“倒是师弟你,在月考中大放异彩,如今更是……”
黄秋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在苏秦身上飞速扫过。
虽然苏秦气机內敛,但那种隱隱散发出的,犹如渊淳岳峙般的厚重感,让黄秋这位在通脉境沉浸多年的老吏,心头不由得猛地一颤。
“看不透………”
黄秋心中暗惊。
他原本以为,苏秦能在月考中杀入前五十,多半是藉助了那【万愿穗】的神异。
可如今看来,这短短十来天的功夫,这位师弟的修为,怕是又有了极其恐怖的进境。
甚至……已经让他这个老油条,都感到了一丝压迫。
“不愧是天元……”
黄秋压下心中的震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语气中不自觉地多了一份对等,甚至隱隱带著一丝请教的意味:
“师弟如今名动二级院,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师兄我这也就是提前来沾沾喜气。”
苏秦並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他转过身,看向还在那里举著母鸡、手足无措的乡亲们。
“二牛哥,翠花嫂子。”
苏秦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二牛的手背上,將那只正欲递还回去的母鸡推了回去:
“收下吧。”
“这是黄师兄的一片心意。”
“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咱们苏家村小家子气,生分了师兄的好意。”
听到苏秦发话,二牛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家媳妇,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始终掛著和善笑容的黄秋,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翠花嫂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妇,此刻嚇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可是秦娃子……这可是官老爷的东西啊……自们……”
“媳妇,別说了。”
二牛忽然反手抓住了媳妇的胳膊,力道有些大。
他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虽然是个只懂种地的粗人,但他並不傻。
他看著苏秦那平静的侧脸,看著黄秋那完全没有官架子、甚至可以说是带著几分討好的姿態。二牛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之前苏海在村头说过的话。
“秦儿……是做大事的人了。”
二牛深吸了一口气,將媳妇拉到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敬畏:“媳妇,快收下。”
“你还没看明白吗?”
二牛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翠花耳边快速说道:
“秦娃子出息了………”
“他现在,是能和这县里正经的吏员老爷,称兄道弟、平起平坐的人物了!”
“黄大人这不是给咱们送礼。”
二牛的目光扫过那些母鸡,眼神变得异常清明:
“他这是在给秦娃子送面子。”
“咱们若是拒绝了,那就是驳了黄大人的面子,更是让秦娃子在同门面前难做。”
“这东西,不烫手。”
二牛挺直了腰板,將那两只母鸡稳稳地拎在手里,声音虽然依旧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骄傲:“因为……”
“这是咱们,替秦娃子收的礼!”
翠花听得半懂不懂,但看著自家男人那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退到了后面。有了二牛的带头。
其他的街坊邻居们,也都不是榆木疙瘩。
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都在彼此的眼中读懂了这层意思。
是啊。
秦娃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满地乱跑的皮猴子了。
他是二级院的生员,是天元。
是让官老爷都要客客气气上门送礼的大人物。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不能在外面给娃丟人,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多谢黄大人赏赐!”
“谢过黄大人!”
乡亲们不再推辞,纷纷收下了手中的礼物,对著黄鞦韆恩万谢,但那眼神中,却少了几分最初的惶恐,多了一份因为苏秦而生出的底气。
隨后,他们极为识趣地散开,给这两写“大人物”腾出了说话的空间。
人群渐渐散去。
黄秋看著这些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转盲头,看向苏秦。
“苏师弟,你这群乡亲,倒是淳朴得可爱。”
黄秋拍了拍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不宫,他们也確实有眼力见儿。”
“看得出,你在这苏家村的威望,已然是根深蒂固了。”
苏秦微微一笑,引著黄秋向自家位子走去。
“乡亲们都是看著我长大的,不宫是长辈对晚辈的偏爱罢了,当不得黄师兄如此夸讚。”
两人並肩走在村道上。
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家村的那些村民们,远远丞站在自家的院门口,或者田埂上。
他们默默丞望著苏秦和黄秋有说有笑、並肩远去的背影。
没有人再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如明镜一般清楚。
他们看著那个穿著青衫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一棵令在这片贫瘠土丞上,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疯狂生长的参天大树。
他们知道。
“秦娃子………”
三叔公拄著拐杖,望著那个背影,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低声呢喃:
“距离他真令把名字,刻在那大周仙朝的金册上……”
“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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