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短暂的譁然过后,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现场临考”这四个字,宛如一道无形的铡刀,悬在了在场上百名散修的头顶。
很多原本只是打算来“陪跑”、混个脸熟的底层修士,此刻面如死灰。
临考,意味著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司农衙门划拨的废田,地脉淤堵,死气盘踞。
想要在短短一个时辰內,將其强行梳理通透,並催生出符合品级的灵植,那需要极其庞大且精纯的真元作为支撑。
散修们修的本就是残缺功法,气海虚浮,哪里耗得起这等水磨工夫?
人群后方,几名自知斤两的老修对视一眼,连上去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摇了摇头,黯然退出了广场。李长根站在人群前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缓缓鬆开,又猛地攥紧。
他的眸光深处,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知是福是祸。
他偏过头,不著痕跡地注视了一下身侧神色平静的苏秦。
身为百草堂的入室弟子,李长根的心智並不迟钝。
他很清楚,这突如其来的规则更改,对於別人是灭顶之灾。
但对於没有实地呈验的苏秦而言……
这等於是凭空补齐了那块最短的短板!
“真是时来皆同力……”
李长根在心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但他很快便將这股微妙的情绪压了下去,那张苍老的脸上,重新恢復了属於农人特有的坚韧。“就算不考实地,只考现场施法。”
“我也未必会输。”
李长根眼帘微垂,心中那股被压抑了三年的火气,在此刻悄然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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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认苏秦的天赋高得令人绝望,承认苏秦在某些法术的领悟上已然达到了“道成”之境。但临考,考的不止是法术的境界,更是对凡俗泥土、对微弱生机的极致把控。
那需要日復一日地把手插进泥土里,去感受地脉的冷暖,去体悟草木的枯荣。
苏秦才入二级院半月,哪怕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在火候与底蕴的熬煮上,也绝不可能超过他这个苦修了三年的老黄牛。
“这一届,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和这等天骄同较量、並且有机会贏他一次的机会了。”李长根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知道苏秦迟早会一飞冲天,但至少在今日,在这方寸之间的废田之上,他想守住自己这三年来唯一的骄傲。
相比於李长根的內敛,站在苏秦另一侧的王启年,则显得有些浑然未觉。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著额头上的冷汗,看著高上那位面无表情的黄考官,心有余悸地长嘆了一声。“小秦啊,看到没?”
王启年凑近苏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命。”
“你费尽心思去迎合上一任的喜好,结果人家换了个主考官,规矩说变就变。
两年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你可得多记著点。今日咱们权当是来探路的。
等下次你来考的时候,切记不能把宝押在一个考官身上,得学会留后手。”
苏秦微微侧过头,看著王启年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並没有出言反驳。
他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启年兄说的是,苏秦记下了。”
“当!”
一声锣响,打断了下的低语。
两排衙役抬著数十个巨大的方形木槽,步伐沉重地走上广场。
木槽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里面装的,皆是漆黑干硬、散发著淡淡腥臭味的废土。
“点到名者,上前临考!”
一旁的文书面无表情地翻开名册,高声唱名。
考核,正式开始。
一个接一个的散修硬著头皮走上前去。
衙门发放的,是最普通的“赤血藤”种子。
这种灵植极其皮实,但也正因如此,它对死气的抗性极差,一旦地脉梳理不净,种子便会瞬间枯死。一时间,广场上各色真元光华闪烁。
但绝大多数散修,在將真元注入那干硬的废土后,额头上便迅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死气如附骨之疽,疯狂地消耗著他们体內本就驳杂的真元。
“噗”
一名散修脸色惨白,一口逆血喷出,身前的木槽內,刚刚冒出一点绿意的嫩芽瞬间枯萎。
“真元不济,地脉断绝。丁下,退。”
高上,黄秋的声音冷漠如铁。
这就是临考的残酷。
没有时间的容错,没有外力的藉助,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很快,文书念到了王启年的名字。
王启年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双手,迈步走到一个木槽前。
他没有急著播种,而是双手结印,调动体內通脉七层的真元,化作一丝丝绵长的气劲,试图去软化那些板结的土块。
到底是通脉后期的老生,王启年的底子比那些初中期的散修要厚实得多。
小半个时辰后。
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呼吸也变得极其粗重,但那木槽內的废土,总算是褪去了几分腥臭,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地气。
王启年颤抖著手,將赤血藤的种子埋入土中,隨后强提著最后一口真元,施展出了一门並不算高深的《催露诀》。
“哧”
一抹暗红色的藤蔓破土而出,顺著木槽的边缘攀爬了数寸,结出了两片略显乾瘪的叶子。
王启年收起法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后退了半步。
高之上。
黄秋看了一眼那勉强存活的赤血藤,又看了看旁边三位评审的眼色。
沈立金端著茶盏,没有表態。
尚枫依旧闭目。叶英扇子轻摇,微微摇了摇头。
这等法术造诣,在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眼中,確实太过粗糙。
黄秋收回目光,在案卷上提笔勾勒:
“勉强成活,药性不足一成。四票综合……乙下。”
王启年听到这个成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没能拿到甲等,但在这种绝境之下能保住一个“乙”,已经算是万幸了。
他拖著疲惫的步子走回人群,衝著苏秦和王虎苦笑了一声:
“这临考……真不是人干的活。”
“下一个,李长根。”
文书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长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金叶袍,面色沉静地走上前去。
当他站到木槽前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山道上感慨岁月不饶人的老农,而是一位真正沉浸在灵植之道多年的匠人。
他並没有去动用什么花哨的法诀,也没有像王启年那样急於用真元去强冲死气。
他蹲下身,双手直接插入了那散发著腥臭的废土之中。
《厚土培元功》。
这门被罗姬评价为“打地基”的笨功夫,在此刻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韧性。
一股浑厚、绵长、带著大地包容之意的土行真元,顺著李长根的双手,无声无息地渗入木槽底部。不急不缓,抽丝剥茧。
那些淤堵的死气,就像是被一张温和的大网层层包裹、消融。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干硬发黑的废土,竟奇蹟般地变得鬆软湿润,甚至透出了一股子泥土的芬芳。
“好扎实的基本功。”
高左侧。
一直闭目养神的尚枫,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
他看著李长根的动作,那张枯木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认可。
叶英也收拢了摺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能將废土梳理到这等返璞归真的地步,没有三年五载日復一日的苦熬,绝对做不到。
李长根站起身,將赤血藤的种子拋入土中。
隨后,他双手结印,一缕精纯的《春风化雨》凝作甘霖,精准地落在种子上方。
“沙沙……”
肉眼可见的。
一株赤红如血的藤蔓破土而出,枝叶舒展,晶莹剔透,甚至在叶脉深处,还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灵气在流转。
虽然受限於修为,未能让其完全成熟,但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內,能在废土上种出这等品相的灵植,已是堪称惊艷。
李长根收敛气息,后退一步,拱手静立。
高上,五位评委的目光交匯。
沈立金放下茶盏,率先给出了评价,他微微点头,给了一个中肯的“甲下”。
尚枫、叶英、祝染三人並未交谈,但从他们细微的神情中,已然达成了共识。
代表“专业”的那一票,给出了“甲下”。
黄秋坐在主位上,看著那株生机勃勃的赤血藤,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手中的硃笔在卷宗上重重落下。
“地脉通透,灵植生机盎然。主考两票……甲中。”
黄秋抬起头,声音洪亮地宣布:
“李长根,四票综合……【甲】等!”
哗
广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上百名考生,考到现在,全在丙等和乙等之间徘徊。
这是今日出现的第一张,也是唯一的一张【甲】等答卷!
无数道艷羡、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在李长根的身上。
李长根站在木槽前,听著那声“甲等”,那张长满老茧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三年的浊气。
他知道,这张九品证书,稳了。
他没有辜负自己在百草堂那些无数个日夜的苦熬,也没有辜负尚枫师兄他们为他保驾护航的苦心。他对著高深深一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回了人群。
“长根兄,恭喜恭喜!这甲等一出,证书非您莫属了啊!”
王启年满脸堆笑,连忙迎上去拱手道贺。
一旁的王虎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到苏秦身边,压低声音惊嘆道:
“苏秦,你这位同门师兄也太厉害了吧?
那泥巴看著都发臭,他摸两下就能种出这么好看的草来!
这等积累,这等手段……百艺证书,离咱们这种新人可真够遥远的啊。”
苏秦看著李长根那如释重负的背影,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真诚的敬意。
他没有去炫耀什么,也没有反驳王虎的感嘆。
他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对这种极致苦修的认可:
“是啊。”
“李师兄在灵植一道上的积累,確实渊博。这甲等,他当之无愧。”
就在几人轻声交谈之际。
高前方,那名负责点名的文书,翻开了名册的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瞬,隨后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远远传开:“下一个。”
“苏秦!”
这两个字一出。
原本因为李长根拿了甲等而有些喧譁的广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咽喉。
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探究,开始在人群中梭巡。
关於这位“天元”魁首,这几天早已在流云镇的散修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但传闻归传闻,谁也没亲眼见过这位绝世妖孽到底长什么样。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
苏秦神色如常。
他理了理青衫的宽大袖口,从王虎和王启年的身旁,缓步走出。
步伐不疾不徐,没有刻意的张扬,也没有新人的侷促。
就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一般自然。
当他走出人群,站定在那方盛满废土的木槽前时。
高之上。
那五道原本各自游离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以一种极其隱秘却又无比整齐的频率,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案右侧。
沈立金端著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停。
他没有去喝茶,那双和气生財的眸子里,隱隱闪烁著商人的期许与打量。
案左侧。
一直把玩著摺扇的叶英,“啪”的一声將扇子合拢,轻轻敲击著左手手心,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盎然。祝染清冷的目光微微前倾,视线锁死在苏秦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而一直闭目养神、形同枯木的尚枫。
在苏秦站定的那一刻,他那双死寂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正中央的主位上。
黄秋挺直了腰背。
他没有去看手中的卷宗,也没有去看一旁的文书。
他双手按在案几上,居高临下地注视著下那个青衫磊落的少年。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极短地交匯了一瞬。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懂了。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肃穆:
“考核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秦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散修那样去试探泥土的死气,也没有像李长根那样蹲下身去慢慢梳理地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木槽前,缓缓抬起了右手。
“轰!”
没有丝毫的徵兆。
也没有任何的循序渐进。
一股恐怖到了极点、仿佛能將周遭空气都抽乾的真元威压,毫无保留地从苏秦那看似单薄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那並非初入通脉的虚浮。
而是粘稠如汞、浑厚如渊,带著一种歷经了千锤百炼后圆满无缺的极致厚重!
那是……
通脉九层!大圆满!
“嘶”
距离苏秦最近的王启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机骤然一衝,整个人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大锤击中胸口。他脚下一个踉蹌,连续倒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他死死地瞪著那个刚才还在听他“传授经验”的青衫背影,眼珠子都快凸出了眼眶。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虎更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老友,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理会身后眾人那仿佛见鬼般的骇然。
苏秦的眼神清明如镜。
他抬起的手掌,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向下一按。
五级道成一一《春风化雨》!
不需要念咒,不需要画符。
在这门八品法术被推演至规则层面的那一刻,苏秦的意志,便是这方天地的法则。
“哗啦”
半空中,凭空凝聚出一团並非透明、而是泛著淡淡紫金光泽的灵雨。
雨水如丝,没有丝毫的滯涩,径直落入那散发著腥臭的废土之中。
没有李长根那种抽丝剥茧的梳理。
这是绝对的暴力碾压!
“嗤……”
那股盘踞在木槽底部的死气,在接触到这紫金灵雨的瞬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像是烈阳下的残雪,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被瞬间蒸发、净化!
原本干硬发黑的废土,在不到三息的时间里,彻底焕发出了远超上等灵田的勃勃生机。
做完这一切,苏秦没有停顿。
他隨手从袖中摸出一粒赤血藤的种子,屈指一弹,落入土中。
紧接著。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识海深处,那株五级道成的【万愿穗】轻轻摇曳。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诀,只有一股极其精纯、直指岁月枯荣本源的规则之力,顺著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垂落。
神通一【丰登】!
这本该用来催熟九品灵植的逆天神通,此刻被用来对付一颗凡俗的赤血藤种子,简直是暴殄天物。但效果,却是极其骇人的。
“哢哢哢……”
在全场数百名散修见鬼一般的目光注视下。
木槽中的泥土剧烈翻滚。
那颗刚刚埋下去的种子,以一种打破了常理、甚至可以说是撕裂了时间流速的姿態,疯狂地破土、抽条一寸,一尺,一丈!
那原本应该呈现暗红色的藤蔓,此刻竟然通体泛著一层晶莹剔透的血玉光泽。
它的叶片舒展到了极致,枝蔓在半空中狂舞。
不过短短五息的时间。
那株赤血藤不仅彻底成熟,甚至在藤蔓的顶端,结出了十几颗饱满圆润、散发著浓郁药香的赤红果实!化腐朽为神奇。
顛覆岁月,强行催熟!
微风拂过,浓郁的灵药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广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上百名散修,包括王启年和李长根在內,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那株几乎要溢出木槽的极品赤血藤。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还是人吗?”
高之上。
五位评委的反应,截然不同。
沈立金放下了茶盏,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
叶英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掉在了案几上,但他没有去捡,只是死死地盯著苏秦。
尚枫那双枯木般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睁开,他看著那株结出果实的赤血藤,乾瘪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两个无声的字眼:
“神权。”
正中央的主位上。
黄秋的双手撑在案几边缘。
他看著下方那个青衫飘飘的少年,看著那株在五息之內完成生死的灵植。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丁巡检也赌对了。
这个少年,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在实绩上给他放水。
因为他本身,就代表著实绩的极致!
黄秋没有去看左右两侧评委的眼色。
他也不需要去看了。
在这等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任何的权衡和犹豫都是对这种天赋的褻瀆。
黄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案头上那块极少动用的、代表著主考官最高评价的红漆木牌。他高高举起木牌。
在那数百道震撼至极的目光注视下。
黄秋的声音,如雷霆般在流云镇的上空轰然炸响:
“地脉通神,造化生机!”
“苏秦!”
“【甲上】!”
高之上。
静。
死一般的静。
黄秋坐在主位上,右手高高举起那块写著【甲上】的红漆木牌。
这是他作为主考官,给出的第一票。
也是对苏秦那手【丰登】神通最直观、最毫无保留的定性。
然而,这块牌子举起后。
黄秋的左手,却按在案头的第二块木牌上,迟迟没有动作。
按照大周司农监的规矩,主考官手握两票,这两票可以给出相同的评级,也可以根据考核的不同维度,给出差异化的评分。
第一票,评的是灵植的“生机与品相”。
第二票,评的则是地脉的“梳理与改造”。
黄秋的目光,从那株晶莹剔透的赤血藤上移开,落在了木槽底部的泥土上。
他的眉头,不著痕跡地皱起。
作为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黄秋的眼光何其毒辣。
苏秦那一手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確实將废土中的死气净化得乾乾净净,没有留下一丝隱患。那手【丰登】神通,更是堪称神跡,强行缩短了灵植的生长期。
这对於植物本身的催生,已然登峰造极,无可挑剔。
但,问题出在“土”上。
九品灵植夫的实绩考核,核心在於“化废为宝”,在於將凡土转化为能够持续產出灵植的【灵地】。这需要施法者运用土木相生的法理,改变土壤的质地,构筑微型的聚灵循环。
就像李长根之前做的那样,用《厚土培元功》將泥土变得鬆软芬芳。
可苏秦的木槽里……
泥土依旧是那种暗褐色的凡土。
乾净,但没有灵性。
苏秦並没有施展任何改变土质的特定法术,他完全是凭藉自身庞大到不讲道理的真元,强行灌注进种子里,硬生生把赤血藤给“拔”出来的。
这是力大砖飞的手段。
但在司农监那套严密、刻板、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评分標准里。
这叫一“治標不治本”。
这叫一“根基缺失”。
“若是在寻常时候,凭这手神通,我闭著眼睛给两个“甲上』,也没人敢说什么。”
黄秋的手指在惊堂木上轻轻摩挲,心念电转:
“但这是考证。”
“所有探脉晷记录下的画面,事后都会封存在司农总监的卷宗库里,由那些专司核查的文吏逐一復盘。”
“上面那些人,可不管你用了什么神通。”
“他们只看流程是否完备,规矩是否严密。”
黄秋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太清楚那些文吏的行事作风了。
鸡蛋里挑骨头是他们的本能。
一旦让他们在復盘时发现,一块连【下品灵地】標准都未达到的土壤,竟然获得了主考官给出的“双甲上”。
那这性质就变了。
这就不是惜才,而是徇私舞弊!是对大周考核法度的践踏!!
届时,不仅他这个刚上任的百艺考官要吃掛落,连带著苏秦的成绩也会被当场作废。
“帮他,不能害他。”
黄秋咬了咬后槽牙,心中有了决断。
能给一个甲上,表明態度,已是他权限內能做到的极致。
这第二票,必须回归常理,才能堵住司农总监那些文笔吏的嘴。
黄秋收回按在甲上木牌上的左手,重新拿起笔,在卷宗上批註。
片刻后,他缓缓举起了第二块木牌。
“灵植造化,无出其右。然土质未改,根基尚浅。”
黄秋的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硬,迴荡在广场上:
“主考第二票………”
“【甲中】。”
此言一出,下的散修们没有喧譁,反而露出了一种“理当如此”的神情。
他们虽然看不懂高深的法理,但也看得出那木槽里的泥土和李长根的有所不同。
黄秋这一手给分,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案右侧。
沈立金端著茶盏,听到黄秋报出的“甲中”,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黄秋,倒是个稳重的人,没被这少年的手段冲昏头脑。”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点头。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视著前方的木槽。
作为流云镇的首富,作为曾经的青苗放贷吏,沈立金在农事上的眼光,比黄秋只高不低。
黄秋能看出的问题,他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苏秦这一手,重“木”而轻“土”。
如果是作为乡绅代表,单纯评判这株赤血藤的价值,他完全可以顺水推舟,给出一个“甲上”,做个顺水人情。
毕竟,昨夜他才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在实绩上帮苏秦一把。
但沈立金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人情要送,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沈立金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轻轻敲击。
司农总监的復盘,悬在所有考官的头顶。
他若是在这种有明显硬伤的环节给出满分,一旦事发,沈家在流云镇苦心经营的“公允”名声就会受到牵连。
商人重利,更重本。
“况.且……”
沈立金的余光扫过案左侧的三名学子代表,心中冷笑:
“这小子可是百草堂的宝贝疙瘩。
这学子的那一票,他们自家人还能亏待了自己人不成?”
“我这“民意』的一票,给个高分足矣,没必要去冒那个“甲上』的风险。”
想罢。
沈立金坐直了身子,面带微笑,声音温润而浑厚:
“苏世侄此等催熟手段,实乃老夫生平仅见,当真有夺天地造化之功。”
“只可惜,这废田之土,到底未能彻底转化。若是日后大面积种植,恐有地力衰竭之患。”他拿起案前的硃笔,在竹简上画了一个圈:
“老夫这乡绅一票,给……”
“【甲中】。”
两票定音。
一个甲上,两个甲中。
案左侧。
三名百草堂的入室弟子,端坐於案前。
祝染清冷的目光在木槽底部的褐土上停留了许久。
她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可惜了。”
祝染的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两人能听见:
“苏师弟的法力精纯,远超同儕。
若他能兼修一门《翻地术》或是《化泥诀》,今日这实绩,必是无可爭议的四票甲上。”
“木秀於林,土不载之。这终究是缺了一角。”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叶英和尚枫。
三人共持一票,代表“专业”。
这最后的一票,將决定苏秦实绩考核的最终评级。
叶英將手里的摺扇在桌沿上轻轻敲打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他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市侩笑容。
对於黄秋和沈立金的评分,他毫不意外。
“官字两口,商字两面。”
叶英笑眯眯地压低声音:
“主考官怕担责任,乡绅要顾全自己的羽毛。
在这等眾目睽睽、又必定会被復盘的场合,他们能给出甲和甲中,这已经是极其给面子的公允了。”叶英收拢摺扇,目光落向下那个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
“但那是他们的规矩。”
“咱们是同门。”
叶英的声音里,多了一股子商人的狠辣与果决:
“苏师弟入院才多久?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能把木行法术修到这种神鬼莫测的地步,这已经是翻了天了!
你还指望他面面俱到,连土行法术也修得圆满?”
“要求一个新人全知全能,这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叶英用扇骨点了点桌上的评分简册:
“这一批散修里,哪怕是李长根师兄,论起最后种出来的这株赤血藤的药性,也比不上苏师弟这株的十分之一。”
“这个实绩,当属今日第一,毋庸置疑。”
“所以……”
叶英抬起眼皮,看向祝染和尚枫,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虽然按著死理,这土质未改是个瑕疵。
但念在苏师弟修炼尚短,光凭这等木行造诣,我觉得……”
“这一票,咱们就该给个【甲上】。”
叶英的话,说得很直白。
他就是在做人情,就是在雪中送炭。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在学子代表这一票上,有足够的底气去护犊子。听著叶英的表態,祝染的秀眉微微蹙起。
她没有看叶英,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作为百草堂里性子最冷、也最守规矩的女修,她对於叶英这种將同门之谊凌驾於考核標准之上的做派,有著天然的牴触。
“叶师弟。”
祝染的声音清冷如霜,透著一股不容商榷的坚持:
“你莫忘了,这九品证书的考核,归根结底,是吏部在管。”
“我等坐在此处,代表的是二级院的“专业』,而非百草堂的“私情』。”
“我们日后,皆是要走那条仕途之路的。
若是今日在此留下了偏祖的污点,他日若是有人翻起旧帐,这便是我等履歷上的瑕疵。”
祝染端正坐姿,提起硃笔,声音冷硬:
“缺陷便是缺陷。实绩考核看的是全盘。”
“我这一票,只能给【甲中】,这是极限。”
此言一出,叶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祝染一眼,没有再出言劝说。
他知道祝染的志向。
这位师姐一心想要在吏部谋个好前程,最是爱惜羽毛,讲究个铁面无私。
跟她讲人情,是讲不通的。
两人的意见產生了分歧,一票甲上,一票甲中。
於是,决定权,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仿佛隨时都会隨风散去的百草堂二师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叶英与祝染的爭论。
他的双手隱藏在宽大的袖袍中,那双死寂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下的苏秦。
尚枫的脑海中,並没有去权衡什么吏部的復盘,也没有去算计什么同门的人情。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三人合持一票。
叶英选甲上,祝染选甲中。
在司农监的评判规则里,若学子代表意见不一,通常取其折中,或向下兼容以示严谨。
这就意味著,只要祝染咬死了“甲中”不鬆口。
他尚枫无论给出什么评价,最终三人匯总报上去的成绩,都会被规药自占锁定在那个安全且公允的界线內。
“无谓的纠结。”
尚枫在心中下了定论。
他没有丞起硃笔,也没有开口解垦。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乾枯的手,在案几上的评判玉简上,漠然地按下了自己的印记。
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去猜。
当那枚印记亮起的瞬间,结果便已註定。
叶英看著玉简上浮现的光华,撇了撇嘴,收起了摺扇。
祝染神色未变,將手中的硃笔放回笔洗。
三人面前的玉简光芒匯聚,化作伶道灵光,投入了主考官黄秋案头的阵法之中。
黄秋看著阵盘上显现的最终结果,深吸了伶口气。
没有意外,也没有奇蹟。
这套严密运转了数百年的大周考核机器,以伶种极其冰冷、客观、不近人情的方式,给出了它对这位绝弯天才的最终讯定。
黄秋站起身,拿起惊堂木。
“啪!”
伶脆响,宣告著实绩考核的落幕。
“苏秦。”
黄秋的大音在广场上迴荡,释释清晰:
“灵植造化,甲上。”
“乡绅评定,甲中。”
“学子合议,甲中。”
“四票综合,去冗存精。”
黄秋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著下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的青衫少年。
他宣布道:
“实绩评级”
“【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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