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人官齐至,製造『仙官』的月考!
青竹幡,精舍內。
晨曦微白,透过竹窗的缝隙,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柵。
苏秦盘膝坐於蒲团之上。
他的呼吸极其绵长,每一次吐纳,周遭的灵气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漩涡牵扯,以一种极其温顺的姿態没入他的四肢百骸。
“呼————”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空气中凝而不散,竟隱隱泛著一丝介於死灰与生翠之间的奇异色泽。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无数极其繁复、深奥的阵纹如同星辰般一闪而逝,最终归於沉静。
苏秦抬起右手。
指尖微动,並未见任何真元的剧烈激盪。
但在他前方三尺开外,一只原本正顺著墙角缝隙攀爬的黑色硬壳甲虫,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细小的节肢悬停在半空,原本遵循生物本能的行动轨跡被瞬间掐断。
紧接著。
这只甲虫极其机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它不再顺著墙缝往上爬,而是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摇摇晃晃地顺著苏秦的指引,一步步走到了蒲团边缘,最终在苏秦的脚边,温顺地伏下了身子。
活物化傀!
苏秦静静地注视著这只被彻底接管了生杀大权与意志的甲虫,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明悟。
“这便是————《万物化傀》。”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这一道七品大术,正是他昨夜沉浸在大周人道法网之中,藉由【八品灵植夫证书】的绝对权限..
將那门《草傀术》硬生生推至五级道成圆满后,所触类旁通、强行捅破窗户纸领悟而出的新法。
它起源於灵植夫一脉,脱胎於草木生机的变化。
但————它又远远不止於灵植夫。
“这是一门关於生机”的究极之术。”
苏秦的手指轻轻一勾。
那只趴在脚边的甲虫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徵,化作一撮乾瘪的灰烬。
而在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一株嫩绿的青草破砖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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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夺与赋予,死亡与新生。
一切,皆在一念之间。
“修到极致,一切死物,皆可赋予生机,拔地而起化为草头神。”
“一切活物,只要被强行切断了自身的生机流转,便可化为供我驱使的傀儡”
o
“何其霸道的术。”
苏秦收回手掌,眸光深邃。
哪怕现在的他,仅仅是刚刚踏入这门七品大术的【凝真】境界。
但这种法则层面的降维打击,已经足以让他在面对任何修为不如自己的活物时,做到绝对的掌控!
甚至,就算是面对同境界的修士。只要对方在真元的比拼中露出一丝破绽,被这股诡譎的“生机”之力侵入经脉,其下场,也將沦为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在清晰地感受到了这门法术的强大之后————
苏秦也不由得生出了些许感慨。
他没有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冲昏头脑,而是异常冷静地开始审视自身当下的底蕴。
“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
“两门五级道成的八品法术为基底。”
“七品白谱衍生大术《太玄生化诀》主掌领域与掌控。”
“七品赤谱杀伐大术《万物化傀》主掌单体搏杀与剥夺。”
“还有七品法术点化苍生...”
“再加上————”
苏秦的手指在腰间那枚白银铸就的八品腰牌上轻轻抚过。
“八品证书赋予的大周法网权限,带来的无限元气续航。”
“三门七品法术...”
这等配置,这等底蕴。
苏秦心中如明镜高悬。
他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哪怕不动用任何底牌,也已经切切实实地,坐实了这二级院灵植一脉,第二人的身份!
哪怕是那位精於算计、同样领悟了《万物化傀》的叶英。
在自己这等堪称“作”的无限续航与三七品大术的夹击下,也绝无半点胜算。
“但————”
苏秦的目光透过窗欞,望向了百草堂的方向。
“第一人,是尚枫。”
那位形同枯木、在二级院苦熬了数年、早已將《枯荣诀》和《春风化雨》融入骨血的大师兄。
同为通脉九层,同握八品证书。
尚枫在那条枯荣大道上走的距离,比现在的苏秦要深远得多。
岁月的沉淀,往往能在生死搏杀中化作最致命的直觉。
苏秦承认,若是单凭纸面上的这些底蕴去硬碰硬,他確实差了尚枫一筹。
“不过————”
苏秦的识海深处,那一团被紫气包裹、散发著煌煌天威的四个大字,缓缓浮现。
【大周仙官】!
这道跨越了时间长河、由未来时间线的自己赐下的无上敕名。
“若是算上这道敕名————”
“算上那门能够请未来之身降临的【请神】神通————”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內敛、却又锋芒毕露的浅笑。
“或许————”
“在这次月考中,我真的能和尚枫师兄————
“爭一爭那魁首的锋芒。”
这不是盲目的自大,而是一个手握底牌的执剑者,在踏入棋局前,最清醒的自我评估。
苏秦收敛了思绪。
他站起身,將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金叶袍整理妥当。
没有带任何多余的法器,也没有做任何临战前的繁琐准备。
他伸出手,推开了精舍那扇虚掩的竹门。
“吱呀一—”
清晨的冷空气混合著紫竹林的清香,扑面而来。
今日,便是灵窟月考降临的日子。
老规矩,灵植一脉作为大周仙朝的根基大司,率先考试。
其余九脉,次日再考。
苏秦迈步走出精舍。
胡门社的驻地內,此刻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那些起早准备前往演武场集合的学子们,在看到那扇竹门推开、青衫少年走出的剎那,原本还有些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偌大的庭院,安静得落针可闻。
五日前,苏秦在这庭院內,当著所有人的面,展露修为、亮出证书、显化四大敕名。
那场摧枯拉朽般的“立威”,其余波经过了五天的发酵,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在这群底层修士的心底,烙下了更深的印记。
没有不服,没有嫉妒。
当差距大到犹如天地鸿沟时,剩下的,便只有最纯粹的仰望。
贾令麒站在人群的前排,他那两撇八字鬍不再像往日那般抖动。
他看著苏秦,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规矩的道揖。
龚羽那魁梧的身躯也微微前倾,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心悦诚服的敬畏。
不仅是他们。
一路走过。
几乎所有的胡门社学子,无论修为高低,在看到苏秦时,都会自发地停下脚步,退让到道路两侧。
他们的眸光分外复杂,有感激,有敬重,也有对这位新任社长即將代表胡门社出战月考的期许。
“苏师兄。”
“社长。”
一声声压低了声音、却透著十二分恭敬的问候,在小径两侧依次响起。
面对著这些敬畏的目光和拘谨的问候。
苏秦並没有端起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因为五天前的立威而刻意摆出冷酷的面孔。
他步伐平缓,神色依旧如一月前初入二级院时那般温和。
他微微点头示意,偶尔还会对几个面熟的老生回以一个谦逊的微笑。
没有盛气凌人,没有颐指气使。
但正是这种深藏不露的內敛,这种在掌控了绝对力量后依然保持的平和,反而让周遭的学子们感到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安心感。
雷霆雨露,皆不掛於心。
这才是真正能扛起胡门社大旗的主心骨。
苏秦走到庭院的尽头。
在那棵最大的紫竹树下,一袭白衣的徐子训,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行礼,只是看著走近的苏秦,嘴角泛起一抹温润如玉的浅笑。
“走吧?”
徐子训轻声开口。
“走。”
苏秦点点头,並肩与徐子训站在一起。
两人没有多言,只是极其自然地结伴,迎著初升的朝阳,一同向著二级院中央的演武场,也是此次月考的考核地点走去。
两道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紫竹林的晨雾之中。
胡门社的庭院內,那股凝滯的气氛终於微微鬆动。
学子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三两两地跟了上去。
而在庭院最高处的一截石阶上。
古青和崔健,並肩而立。
两人从头到尾,静静地注视著苏秦推门而出,注视著他接受眾人的见礼,再注视著他与徐子训结伴远去。
微风拂过,吹动了古青那身略显宽大的道袍。
他看著那个已经消失在迷雾中的青衫背影,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烁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思索。
“崔健师兄————”
古青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身旁这位胡门社的定海神针求证:“你还记得————五天前傍晚,苏秦社长接下担子时,说的那番话吗?”
崔健手里捏著那把边缘磨得光滑的炼器小锤,那张木訥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並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
【“王燁师兄在这二级院里能做到的事————我苏秦,也一定能做到!甚至,会做得更好!”】
【“我苏秦,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卷。拿出————这胡门社社长,该有的成绩!”】
那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还縈绕在耳畔。
“苏秦社长,是个极其务实,且从不口出狂言的人。”
古青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崔健,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猜测:“他说,要取得胡门社社长应有的位置,要拿出该有的成绩————”
“这该有的成绩,是什么?”
古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该不会————他是想在今日的月考中,像王燁师兄那样————
“硬生生地从尚枫师兄的手里,把那灵植夫一脉的第一”,给抢下来吧?!”
这个猜测一出。
石阶上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拿第一?
在这二级院的灵植一脉里,这三个字,代表的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王燁在时,尚枫万年老二。
如今王燁走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尚枫將顺理成章地登顶。
因为尚枫的底蕴,太厚了。
那是三四年的枯坐,是將《枯荣诀》融入骨血的岁月沉淀。
苏秦想要拿第一,就意味著,他要以一个刚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底子,去正面击碎尚枫那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面对著古青这略显惊骇的猜测。
崔健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一向沉默寡言、认死理的老牌入室弟子,缓缓地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把冰冷的铁锤。
他那双常年被炉火燻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冷静、客观的推演之色。
良久。
“呼————”
崔健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握著铁锤的手指紧了紧。
他抬起头,看向演武场的方向,声音沙哑、平稳,不带任何个人的感情偏向,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修仙界事实:“同为通脉九层圆满。”
“同为掌握了八品证书,拥有法网权限的人。”
“他们之间,亦有不同。”
崔健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尚枫那犹如枯木般毫无生机的脸庞,语气中透出一股极深的忌惮:“尚枫师兄的强,不在於他掌握了多少法术。”
“而在於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久,陷得太深。”
“他那手《枯荣诀》配合法术,早已超脱了术的范畴,隱隱触摸到了道”的门槛。”
“岁月的沉淀,在生死搏杀中,是可以用直觉来弥补一切变数的。”
崔健转过头,看著古青,给出了自己最中肯的评价:“苏秦社长確实是绝世妖孽,他的进步速度让我都感到恐惧。”
“但————想要在今日,越过那三四年的岁月积淀,去强压尚枫一头。”
崔健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难。”
“太难了。”
听到崔健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古青眼底的那抹狂热微微退散了些许。
他知道,崔健说的是实话。
天赋再高,也需要时间去將那些理论转化为身体的本能。
苏秦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了。
“不过————”
就在古青心中暗自嘆息之际。
崔健话锋一转,那张木訥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敬意与篤定。
他看著苏秦离去的方向,握著铁锤的手柄,在青石护栏上轻轻磕了一下。
“篤。”
一声闷响。
“第一虽难。”
崔健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犹如铁锤砸在烧红的钢铁上:“但————第二,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叶英、祝染他们,挡不住他。”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收起铁锤,转身向著阶下走去:“走吧,去观礼台。”
“不管今日他能不能拿到那个第一。
“
“我都確信一件事。”
崔健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厚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古青耳边迴荡,带著一股子胡门社老人的骄傲:“他————”
“不会给灵植一脉丟人。”
“更不会,坠了咱们胡门社的威名。”
晨光彻底撕裂了青云山的薄雾。
二级院那座由整块青曜石铺就、足以容纳千人的中央演武场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灵植一脉作为大周仙朝的根基大系,三堂学子加起来足有六百余人。
今日月考,全员齐聚。
人群自发地按堂口分成了三个涇渭分明的阵营。
百草堂在左,青木堂居中,长青堂在右。
距离考核开始还有些许时辰,各堂的学子们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互相交流著过去七天打探来的各路小道消息。
气氛中透著一股大考前特有的压抑与躁动。
“这一次月考,百草堂那边的王燁师兄既然已经走了————”
青木堂的阵营里,一个身材干瘦的老生搓著手,语气中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篤定:“那这魁首的位置,尚枫师兄应该能稳拿了吧?”
“应该是了。”
旁边一人连连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向左侧望去,带著几分敬畏:“他被王燁师兄压了那么久,这回终於能出头了。”
“尚枫师兄的《枯荣诀》早就是五级道成,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论持久和底蕴,这六百人里,他不是第一,谁是第一呢?”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几乎是除了百草堂核心圈子外,绝大多数普通弟子的共识。
王燁在时,尚枫是万年老二。
王燁一走,尚枫登顶,这是顺理成章的权力交接。
然而,在这第一的归属之上,眾人更关心的,是那直接关乎到各堂顏面与资源分配的—一前三席位。
“不过————”
长青堂那边,一名穿著深绿色道袍、眼神锐利的青年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这一次,灵植一脉的前三,会不会像上一届一样,又被他们百草堂给包圆了。”
这话一出,青木堂和长青堂的不少老生,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上一届月考,因为“青云养灵窟”的特殊机制,王燁、尚枫、叶英三人,凭藉著对生机枯荣的深刻理解,硬生生地將两堂的首席一乔松年和焦扬,挤出了前三。
这对於一向自视甚高的两堂弟子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难。”
青木堂一名资深弟子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火气:“王燁师兄走了,百草堂那边等於是断了一条最粗的胳膊。”
“哪怕那个叶英顶了上来,补了空缺。但咱们青木堂的乔松年师兄,和长青堂的焦扬师兄,可不是吃素的啊!”
他冷哼一声,看向左侧百草堂的方向,眼神中带著几分挑衅:“这七天,乔师兄和焦师兄可都是在教习的洞府里闭了死关的。”
“少了王燁这个变数,这前三的位置,他们百草堂若是还想独吞————怕是有些托大了。”
就在青木堂和长青堂的学子们暗自提气,准备在这次月考中一雪前耻的时候。
人群中,一个来自百草堂的普通弟子听到了这番言论,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什么?你不知道吗?”
这百草堂弟子抱著双臂,用一种看乡巴佬进城般的眼神,扫了那几个大放厥词的他堂老生一眼:“这回有咱们苏秦师兄在,百草堂必定包了前三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低沉鬨笑。
“苏秦?”
刚才那个青木堂的资深弟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屑:“你是说那个刚入学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是,我承认他是个天才。
通脉五层的修为,在上一届月考里,靠著点小聪明和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次性宝物,烧了一株八品灵植,侥倖进了前五十,拿了个青云护生侯”的虚名。”
那人撇了撇嘴,眼中透著一股子老生对新人的天然傲慢:“但这月考,考的是实打实的底蕴!”
“他一个通脉中期的新人,毛都没长齐,也敢妄言前三?!”
“他拿什么跟乔师兄、焦师兄爭?拿头爭吗?!”
面对著这番毫不客气的嘲讽,那位百草堂的弟子並没有动怒。
他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你————你还真不知道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復自己每当想起那个事实时,依旧会感到战慄的心情。
“苏秦师兄他————”
那弟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字字句句却如重锤般砸在周围人的心坎上:“早就今非昔比了!”
“他如今,已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
“甚至————”
他顿了顿,拋出了那个足以震碎所有人认知的重磅炸弹:“前几日,在流云镇的司农衙门前。”
“他硬生生拿下了人官钦点的双甲上”,破格获取了————【八品灵植夫证书】嘞!”
轰!
这句话,並没有夹杂任何真元,却在人群中掀起了一场十级颶风!
“什么?!!!”
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那名青木堂老生,双眼猛地暴凸,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声音完全变了调:“通脉九层?!”
“八————八品证书?!”
“你他娘的在放什么狗屁!他才入院几天?!”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听到这句话的青木堂和长青堂学子,全都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空气中,只剩下无数道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震撼氛围中。
“踏、踏、踏。”
一阵平稳、轻缓,没有丝毫多余真元外泄的脚步声,从演武场的外围小径上传来。
人群的后方,自发地向两侧分退。
在一眾百草堂弟子恭敬的注视下。
苏秦一袭金叶长袍,腰悬那枚极其刺目的【八品白银麦穗腰牌】,与一身月白道袍的徐子训,並肩缓步走了过来。
隨著他的出现,那些刚才还在激烈爭论的声音,瞬间被掐断了脖子。
青木堂和长青堂的学子们,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死死地盯著苏秦腰间那块证明了一切的白银腰牌,瞳孔中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泽。
那是混合了震骇、不信、嫉妒,以及一种属於老生顏面扫地后的——极其微弱的不服气。
很显然,理智告诉他们,那块腰牌做不了假。
但情感上,他们那停留在上一次月考、停留在“通脉五层新生”的认知惯性,让他们根本无法接受这等如同天方夜谭般的阶级跨越。
殊不知,士別一月,当刮目相待。
这修仙界的“一月”,放在苏秦身上,足以改天换地。
苏秦並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犹如芒刺在背的目光。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因为信息差和偏见而產生的审视。
他神色如常,步伐没有丝毫的迟滯,越过眾人,径直走到了百草堂阵营的最前方。
“叶英师兄。”
苏秦在第三席的位置停下脚步,微微拱手,语气温和地向那位正把玩著摺扇的胖子询问道:“月考还有多久开始?”
叶英收拢摺扇,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的绿豆小眼在苏秦和徐子训身上扫过。
他没有摆任何老资格的架子,而是极其自然地回了一个平辈礼,轻声答道:“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说到这,叶英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他收起了脸上那副和气生財的市侩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了一股极其罕见的凝重:“不过————”
“这一次的月考,不太一样。”
“三级院的顾长风教习,亲自来了。”
“亲自来了?”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上一届月考,正是这位顾长风教习拿出了【青云养灵窟】,並给王燁发了一张直通三级院的试听凭证。
“他来干嘛?”
苏秦不动声色地问道。
按理说,这种二级院的常规月考,三级院的大能只需在幕后看看水镜转播便可,根本没必要真身降临。
“准確地说,来的是一个分身。”
叶英用摺扇掩著嘴,目光极其隱晦地瞥了一眼演武场后方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此刻,那位顾教习的分身,正端坐在【天鉴阁】內,和罗教习、冯教习他们在商討著什么————”
“而且,因为他的到来————”
叶英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对於绝对权力的敬畏:“旁边流云镇的丁巡检,以及惠春县衙主管刑狱的徐典史————”
“这两位手握实权的【人官】,竟然都放下了手中的政务,联袂赶来,亲自在天鉴阁內作陪了。”
听到“徐典史”这三个字,苏秦明显感觉到,站在他身旁的徐子训,呼吸在瞬间停滯了半息。
那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但苏秦没有转头去看徐子训,他只是將目光死死地锁在叶英的脸上。
两位实权人官放下政务,来陪一个三级院教习的分身看一场二级院的月考?
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听说————”
叶英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他看著苏秦,將自己通过【结义社】的情报网以及自身商贾嗅觉拼凑出的猜测,和盘托出:“顾教习这次下界,是想在咱们这批学子中,进行一次极其严格的筛选————”
“不仅是来了咱们惠春分院,据我得到的消息,其他几个县的二级院,他的分身似乎也都去了————”
叶英轻声呢喃著,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庞上流转,最终落在了苏秦头顶虚空处那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敕名气运之上:“我看————”
“这般大张旗鼓的筛选,应该和我们几个在上次月考中,获得的那【青云】
系列的敕名,有著极大的关係————”
青云护生侯。青云济民侯。青云济民使。
这几个名字在苏秦的脑海中飞速划过。
他、王燁、尚枫、叶英、徐子训。
在上一届的【青云养灵窟】考核中,他们几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这种带著“青云”前缀的特殊敕名。
之前王燁曾隱晦地提过,这敕名背后,似乎並不简单。
“谢叶英师兄指点。”
苏秦轻声呢喃了一句,將这个极具价值的情报默默记在心底。
他的眸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凝望向远处那座巍峨静穆的【天鉴阁】。
在那高高的阁楼之上,那两位高高在上的【人官】,以及那位来自三级院的大能,此刻正用俯瞰眾生的姿態,注视著这演武场上的一切吧。
包括他苏秦。
包括徐子训。
也包括————
苏秦的心绪,在这一刻,不知不觉间飘远了。
他仿佛穿透了这青云山的重重迷雾,视线落在了那片贫瘠却充满生机的黄土地上。
飘向了那个刚刚盖起新砖房的苏家村。
飘向了那些在风中劳作、在睡梦中依然会叫他一声“村长”的村民们————
那些人,是虚幻的吗?
是那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里,用阵法和灵气捏造出来的一堆没有灵魂的数据吗?
不。
苏秦闭上了眼睛。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识海深处那株【万愿穗】上,那一丝丝一缕缕、跨越了空间与维度的纯粹愿力。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是那些人在绝望中挣扎、在飢饿中哀嚎,最终在得到救赎后,发自肺腑的生之祈愿!
如果顾长风教习弄出这个灵窟,只是为了筛选。
那这筛选的代价,未免也太过於血腥、太过於残酷了。
“他们————”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缓缓握紧:“既然叫了我一声村长————”
“我不管你们这高高在上的三级院大能,在布希么局,在下什么棋。”
“我就要护他们————一生周全!”
苏秦猛地睁开眼,清澈的眸底,倒映著天鉴阁的飞檐翘角,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锋芒。
“不知————”
“这一次的月考。”
“我,是否已经拥有了————去真正拯救他们的实力呢?”
天鉴阁顶层。
地龙烧得不旺,殿內的温度却比外头还要低上几分。
三面雕花长窗大,从此处俯瞰,下方青石演武场上那六百余名灵植一脉的学子,皆如棋盘上的微小芥子。
殿內没有点香。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旁,错落有致地坐著六个人。
主位之上,坐著一名穿霜白色道袍的男子。
他面容清癯,双目微闔,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元外泄,整个人仿佛与这天鉴阁的木石融为一体。
这並非他的真身,仅是一具凭藉秘法降临的分身,却压得在场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无一人敢居於上首。
三级院教习,顾长风。
圆桌左侧,依次坐著流云镇巡检丁毅、惠春县典史徐黑虎、流云镇城隍谢舟o
右侧,则是二级院的三位教习:罗姬、冯教习、彭教习。
静謐。
只有窗外山风掠过飞檐时带起的哨音。
“顾长风教习————”
这令人心悸的沉默,终究被一道略显阴冷的声音打破。
开口的,是流云镇城隍,谢舟。
这位掌管一方阴司秩序的正统人官,此刻身上那层常年縈绕的森森鬼气,被他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双手平放在膝头,上身微微前倾,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死死地盯著主位上的那道白衣身影。
谢舟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那並非面对上官时的恭谨,而是一种基於自身职权底线被触碰后,极力压抑的质问。
“我敬您是个能人。”
谢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透著一股子阴司特有的寒意:“但这青云养灵窟”————”
“您这个计划,是否有些过了?”
殿內的空气,隨著这句问话,瞬间凝滯。
丁毅转动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徐黑虎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也极不自然地低垂了半分。
他们都知道谢舟在说什么。
上月那场月考,他们都在幕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所谓的“灵窟”,里面那一百个饥荒中的灾民,根本不是寻常阵法演化出的虚影,也不是什么用木行真气催生出的死物。
那里面,有著真真切切的“愿力”在流转。
有愿力,便意味著有残魂,有执念。
跨越界限,將死者的残存因果拉入一方人造的洞天,用作考核学子的工具。
这,是阴司的忌讳。
谢舟盯著顾长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语速加快了半分,带著一种几乎要压不住的沉重:“拨弄阴阳,玩弄果位————”
谢舟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將那个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宣之於口的可怕猜测,硬生生地端上了台面:“你是想,製造一位仙官出来吗?”
“仙官”二字落地。
天鉴阁內,仿佛凭空炸响了一记闷雷。
製造仙官。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神权天授,果位天定。
从来只有学子去千军万马挤那统考的独木桥,去求取天道的认可。
还从未听过,有人敢妄图以一己之力,去“製造”一个符合特定果位要求的仙官。
这是在和天地规则下棋。
坐在右侧的冯教习,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位平日里总是將“利益”、“前程”掛在嘴边,最为市侩、也最精於算计的老顽童,此刻那双总是透著精明的眼睛里,却写满了震撼。
他看著顾长风,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谢舟。
冯教习深吸了一口气,借著这股气,他直了直身子。
“顾教习————”
冯教习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跳脱,显得极其乾涩。
他双手交握放在案几上,身体的姿態显露出他內心的极不平静:“我承认,您是有大才的。”
“能布下这等阵仗,能將冬至”这等高阶果位的气机,巧妙地引渡到那青云养灵窟”的规则之中。”
冯教习摇了摇头,似乎依然无法理解这种在生意人看来投入与產出完全不成正比的疯狂举动:“但这样的计划————”
“您耗费如此庞大的底蕴,甚至不惜冒著触怒阴司的风险————
“为何要下放到这小小的二级院来?”
冯教习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叩击,拋出了他基於常理的判断:“三级院的那些天之骄子,那些早就打磨好道基、只差临门一脚的怪物”他们不论是修为,还是对法理的认知,不都更符合您的调性吗?”
“將这等机缘放在他们身上,不仅见效快,而且稳妥。
您为何偏偏要捨近求远,来这帮连毛都没长齐的二级院学子身上碰运气?”
这番话,问出了在场另外几人的心声。
丁毅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盏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冷硬的脸上。
他前几日在流云镇,亲眼目睹了苏秦动用【占天阵】倒果为因,也顺水推舟收下了一笔庞大的功德。
他本以为,苏秦是借了罗姬的势,或是机缘巧合得了哪位大能的青眼。
但现在听来。
那一切,不过是眼前这位顾长风教习布下的大局中的一环。
那【青云养灵窟】、那针对灵植一脉的特殊考核,全都是为了筛选。
而自己这个流云镇巡检,甚至包括那个七品【占天阵】,也不过是这盘大棋上的几颗过河卒子。
丁毅的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冷意,但並未流露分毫。
他深知,在这种级別的博弈中,不说话,才是最好的自保。
坐在丁毅身侧的徐黑虎,同样一言不发。
这位执掌惠春县刑狱的九品典史,身上那件绣著獬豸图腾的官服,在此刻显得有些暗沉。
他那双犹如恶狼般的眼睛,低垂著,看著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
“製造仙官————”
徐黑虎在心底无声地咀嚼著这四个字。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在水榭里,对他怒目而视、寧愿转身离去也不愿承他半分恩情的儿子。
徐子训。
在上个月的考核中,徐子训为了几个幻境中的灾民,自碎【万愿穗】。
这在徐黑虎看来,是极其愚蠢、极其软弱的妇人之仁。
但偏偏,那小子因此获得了【青云济民使】的敕名。
殿內,静得只剩下几人微弱的呼吸声。
谢城隍的质问,冯教习的不解。
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这圆桌的正中央。
主位之上。
顾长风的分身,依旧闭著双眼。
他没有去看神色紧绷的谢舟,也没有去理会满脸疑惑的冯教习。
对於这些质疑,他似乎连解释的兴趣都欠奉。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將那隨意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抬起。
隨后,他並未睁眼,只是將脸微微侧向了右方,侧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犹如一截枯木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人。
“罗教习————”
顾长风的声音寡淡如水,不沾染任何一丝世俗的烟火气,就像是高山上的冰雪化开时发出的一声轻响:“你也————这样认为吗?”
这轻飘飘的一问,將所有的压力,瞬间转移。
丁毅、徐黑虎、谢舟,以及冯教习和彭教习。
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向了罗姬。
罗姬端坐在木椅上。
他那张布满风霜与沟壑的脸庞,在周遭探寻的目光中,没有產生哪怕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那只乾枯的手,將案几上的茶盏端起,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撇去水面上的浮叶。
动作平稳,没有半分侷促。
“当一—“”
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罗姬將茶盏放回原处,並未饮茶。
他抬起眼帘,那双幽深如渊的眸子,直视著顾长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摇了摇头。
“三级院的那些天之骄子,固然天才。”
罗姬开口了。
他的声音乾涩,带著一股子看透了岁月与官场倾轧的冷硬,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客观的规律:“但,他们的前路,也早已定了性。”
“能走到三级院的人,身上早就打满了各方势力的烙印。
他们修的法,走的道,皆是为了契合他们家族、或是学党早早为他们规划好的那一条晋升路线。”
罗姬的目光在桌面上缓缓扫过:“他们心中,皆有自身追求的果位。
或是为了权势,或是为了长生,或是为了家族的门楣。”
“他们是已经烧制定型的瓷器。”
罗姬的声音微微一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顾长风捨弃三级院的根本原因:“顾教习这盘局,要的是能承载大愿力、能改写底层规则的新芽。”
“想从那群已经被雕琢定型的天之骄子中,筛选出既符合你所要求的心性,又恰好能得特定果位垂青————”
“且,还愿意为了这虚无縹緲的一线可能,去放弃原本稳妥的前程,推倒重来,改修你这偏门之道的人————”
罗姬看著顾长风,语气中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篤定:“难上加难。”
天鉴阁內,冯教习的嘴巴微微张开,原本准备反驳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懂了。
白纸,才好作画。
三级院的那些天才,太精明,太理智,算计得太清。
他们绝不会去赌一个没有保底的局。
罗姬收回目光,视线越过窗,落在了下方演武场上那群或兴奋、或失落的学子身上。
“倒不如,在这二级院————”
“慢慢筛选。”
罗姬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厚重:“儘管,这里能称之为天才的人,少之又少。
大部分人连八品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
罗姬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他想起了刚才在百草堂內,那个面对亲传之位断然拒绝的青衫少年。
想起了那个为了几个虚擬难民,自碎万愿穗的白衣君子。
“但他们,未曾被那些条条框框彻底焊死。
他们还未选择前方那条拥挤的死路。”
罗姬的声音,在天鉴阁內重重落下,掷地有声:“在这里。”
“有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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